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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叫无咎的么?”云栖道,“天怪冷的,让他进来坐坐吧。” “先生!”阿肆怒声道,“您不可以见风!” “不可以见风,又不是不可以见人。”云栖道,“天这么冷,送药怪辛苦的,让他进来坐坐吧。” 长久的静默后,才有隐约的脚步声响起。院门被人合拢关闭,两个人逐渐靠近门扉。门扇被人推开一条缝,阿肆先以迅雷之势钻了进来,随后是那个学徒,跨进门槛以后就垂首立在原地,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快来。”云栖扬起温和笑容道,“到这边来坐烤烤火,外面真的很冷。” 那学徒没有动,他只垂眼望着自己的靴面。他拎着纸包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旁的。 云栖的眉头蹙起来,随后转眸望向阿肆。阿肆面色一滞,一脚踹上那学徒腿侧道:“先生说话,没听见么?!” 那学徒踉跄半步,刚要站稳回话。就听得云栖严肃的声线:“阿肆!” 阿肆铁青着脸别过头,冷冷地应了一声:“哦。” 云栖又转向学徒道:“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来坐吧。” 火盆旁放置着一把胡床,是阿肆先前坐着拨弄火炭用的。学徒一步拆成三步挪了过来,垂着头在胡床上坐下,随后声如蚊蝇地道:“谢谢先生。”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云栖一眼。 阿肆提着另一把胡床走来,把东西往学徒侧边重重一放,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彻底隔绝了两人视线交汇的路径。 “这天可真冷啊。”云栖讪笑。 没有人答话。 “药熬了吗?”云栖又问。 “您刚刚才喝过。”阿肆道。 “……哦。” 好半晌,云栖又开口了:“那个……无咎?药包拎在手里重不重?要不要放下歇会儿?” 学徒一怔,随后低声答道:“这不是药包,是——” “是蜜饯!”阿肆不耐烦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哄三岁孩童的玩意儿,也往先生府上来送,就不觉丢人现眼?” “好吃吗?”云栖问。 “?”阿肆转过头来。 学徒也愕然抬首。 “好吃吗?”云栖觍着脸,又问了一遍。 纸包被细瘦的手指一点点拆开,里面的东西被倒入光洁的瓷碟里。 随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瓷碟端起,轻轻搁到床边的矮几上。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捻起其中一小块。双指和蜜饯一起送入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缝,伴随着细致的咀嚼,云栖的眉眼舒展开来。 “甜。”他评价。 阿肆的脸已经黑得不能更黑。他咬牙望着那碟蜜饯额角跳动,恨不得把那里面的东西泼到茅坑里去。 “……既然先生爱吃,小的这便回了。”身旁的学徒忽然道,“下次再来给您送,多换几种口味的。” “嗯嗯。”云栖眯着眼含笑点头,“多谢你了。”又对阿肆道,“记得多打赏些,莫要让无咎破费。” 阿肆牵起一个冷笑:“请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赏’。” 听见他话语云栖垂下眼去,懒懒地向外一挥手。 这便是送客了。 阿肆和学徒走出门外,身后重重门扉合拢。先是房门,随后是院门,再也没人能听见外面的动静。空无一人的街巷上,他忽然朝着身前那人纤瘦腿弯,毫不留情一脚踹去!! “呃!!”姬令猝不及防扑倒在地,双掌与地面摩擦出鲜红血痕。还没来得及从剧痛中缓解,就被人一把攥起头发,咬牙切齿地问:“你这个人是不是不懂人话?我叫你莫要靠近先生,离他远远的!!你倒好,又是送药又是送蜜饯,你觉得自己很贴心,是忘了自己有多么腌臜不成?!” 姬令头晕目眩,耳畔嗡然。他艰难喘息着转首看向人,声音嘶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我只是想交给你,请你转交给先生,我没想到——” “装模作样!!”对方狠狠一掷,他额前重撞上地面,半晌没能抬起头来。 “姬、令。”阿肆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唤出他的名姓,“你不要给我来这一招,我不会上你的当!先生对你温和是他仁善,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我请你给我远远的越远越好,否则我真的哪一日忍不住杀了你,届时你可别哭求着叫我饶命,我阿肆剑下可从无留手!!” 姬令咳出半口尘土,涎液夹杂着艳红鲜血。他一点一点撑起身来,向着阿肆叩首拜下。他的额头与地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哀切颤抖,充斥着满满的恳求:“求你!求你……求你允许我远远地看着他,哪怕远远的就好!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是想远远的看着……我这辈子对不起他求你让我赎罪,就算是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当牛,做马?”阿肆冷笑一声,“就凭你,你也配??” 姬令叩首不语,鲜血从他的额前洇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你知道当牛做马是什么意思?”沉默许久,阿肆忽然冷笑,“你想见他可以啊,每见一面,就在刑房里过一道。” 姬令放声哭出来。 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彻底的释然和解脱。 他终于有了能靠近李怀济的资格,即便这个资格,要用一道道刑罚来换。 他被阿肆拖进刑房,然后被扣在刑架上。 这个约定从今日始,自然也要从今日开始执行。 “今日你是不告而来。”阿肆来回踱步,“所以必须严惩。之后每回求见先生必须经得我同意,你可明白?” “……我……明白……”姬令的眼睫颤抖。 阿肆取来一个托盘,往姬令眼前一亮。 寒光闪闪的银针映入眼帘,每一根都有寸许来长。 “认识这个么?”阿肆问。 姬令面色发白,颤抖着点头。 “你还有一次后悔的机会,可以背着行囊滚得远远的,我便宽恕你这次不告而来之罪,不与你做什么计较。” “……不……”姬令声音发颤,“……我不……求你……惩罚我吧……” 暗卫的手很稳,无论是针刺还是杀人。 尖锐的银针刺入指甲盖,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啊!!啊!!”刑房里回荡着令人胆寒的哀嚎,姬令已经找不回自己的思绪,只能体会到十指的钻心剧痛。 一根、两根……每一根银针都像直接刺在心口,让姬令尖叫着无法喘息。 身前那人却没有留手,缓慢而又坚定地,继续刺入下一根长针。 姬令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或者就要死了。他成为一个只会惨嚎的物件,嗓子很快就破了音。 身前的人停下动作,托盘上已经空无一物。刑架上的人像被水洗过一般,散乱的额发浸得透湿。 “以后还来么?”阿肆平静地问。 “……来……来……”姬令干裂的嘴唇挤出虚弱的话语,“……继续……求你……” 接下来是鞭刑。 是一条极细的长鞭。 像是牛皮筋所制,极度柔韧,而又劲力十足。 先生 蜜饯终究是千篇一律的甜,多吃几颗,便也没了兴味。 云栖懒懒倚在卧榻上,双目半阖,任由暗卫为自己捏腿。 “先生还疼么?”阿肆问,“方才在学堂站了那么久。” “不妨事。”云栖笑道,“阿肆捏一捏就好。” “您就会油嘴滑舌。” 云栖含着笑,把目光投向门外。今日外面艳阳高照,他恳求了好半晌阿肆才同意打开门透气。半开的门扉外面是阳光普照的院落,大小不一的咸肉在竹箕上错落排布。 “有时候真觉得这种日子像梦一样……”云栖幽幽叹道,“好似前半生没个清净,到现下才落个清闲似的。” 阿肆手上一顿。 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云栖转首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阿肆垂下眼帘,手上继续按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先生您,就是该享福的命。没有什么梦,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云栖一笑。他忽然撑起身子,抬手按上阿肆的肩膀,温声问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阿肆面色一沉。他抬眼看来,眸中怒气翻涌,压声问道:“先生是想赶我走了?” “……没有的事。”云栖讪讪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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