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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忍痛道:“我没事。” 闻檀这才着手处理身上的伤。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夏蝉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只能闻见甜腥的气味,似有若无地萦绕鼻间。 他脱了外袍,将最里面的衣裳解开,央夏蝉帮他取东西。 “我的右腿藏着防身的匕首。如今不便弯腰,只能仰仗你了。” 夏蝉便摸来摸去,在闻檀小腿处找到了皮革刀鞘,将匕首拔出来递给他。指尖相触,夏蝉感到一片惊人的凉。 闻檀割开里衣,将条状的绸带咬在嘴里,尝试着绕背包裹伤口。但他的动作并不容易。 夏蝉抢过绸带,环住闻檀身躯,摸索着缠住贯穿前胸后背的血洞。她扎得紧,他便靠在她肩膀嘶嘶地吸气,还笑。 “蝉蝉待我真好。”他说,“我感动得头晕目眩。” 夏蝉:“……那是你流血太多了!” 闻檀受伤两处,除了肩胛部位的贯穿伤,左边小腿也缺了好大一块肉。夏蝉觉着惊心动魄,闻檀却风轻云淡,还夸自己福运滔天,两箭都没有伤及要害。 “流血也会死人的。”夏蝉打断他,“水也不干净,又没有药,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获救,赶在伤势腐烂生虫之前你就死了。” 闻檀:“死了能在一处,生同衾死同穴,圆满至极。” 夏蝉没力气跟他开玩笑,直接用匕首割了他的裤子,将腿上的伤也裹住。又从横倒的树干上砍断树枝,削成两根简陋的木杖。 她扶起他,去寻找出路。 后路全是水,只能向前。道路逼仄蜿蜒,一不小心就踏进烂泥地里,整个儿往下陷。所幸他们并非孤身一人,一个扶着,一个拽着,勉勉强强过了最难走的地界,进到稀疏的树林里。 闻檀能辨认星象,朝哪儿走都由他定夺。 但他受伤严重,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再也无法前行。 夏蝉也没了力气。 夜间寒冷,他们只好蜷缩在倾斜的山壁下面,将湿透的衣衫挂在周围树枝上,既能风干,又能遮挡寒气。如此一来,两人身上便不剩什么蔽体之物。 若是往常,闻檀一定主动抱夏蝉,借着机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但他现在过于虚弱,夏蝉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时,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意。他的手掌也很冷,纵使夏蝉用力握紧,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滑下去。 夏蝉听着闻檀的心跳,以及他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呼吸。 “你是不是真要死了?”她问,“你平日里看起来运筹帷幄的,这就要死了么?” 闻檀隔了片刻才回答:“你又不愿意跟我殉情,我哪里舍得死。” 夏蝉咬了他一口。 她也在瑟瑟发抖,但比起他浑身冰冷,她现在像块烧红的炭。 闻檀蹭蹭夏蝉乱糟糟的头顶,轻叹:“好暖和。” 夏蝉想,如果真死了,她说不定是烧死的,而闻檀得是冷死的。这可真有意思。 但她不想真和他死一块儿。真一起死了,就真成殉情了。 不明不白的殉情也太倒霉。 况且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冷箭呢,抓不着凶手,死了多可惜啊。 还有阿夜的事…… 在寒冷与高热中,夏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得不好,总梦见张牙舞爪的鬼影子,在周围跳舞。好几次惊悸睁眼,才认出那些鬼影子是被风吹拂的衣袍。 天际将明,闻檀将夏蝉喊醒。 他似乎气色好一些了,身上也有热乎气儿。 两人穿好衣裳,再次赶路。这时候行走也方便许多,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不至于摔进沟里。走着走着,闻檀还找到了几株止痛化瘀的草药,而夏蝉拔了不少野葡萄。 所谓野葡萄,即婴薁,吃起来酸酸的,带着土腥味儿。夏蝉小时候吃过,闻檀却没尝过这种东西。 他吃了婴薁,敷了草药,再赶路时就格外关注周围的花花草草。 两人跟逃亡的难民似的,走一路找一路,遇见能用的能吃的全给薅了。 日升又日落,中途歇了十七八回,走了挺长一段路程,依旧没有遇见任何人。黄昏时分,夏蝉将闻檀安顿在树下,她挽起裤脚,爬树摘野果。 也许是多年不曾如此顽皮,四肢不够灵活,夏蝉没踩稳,挂着树枝滑了下来,摔个屁股墩儿。 几颗青青黄黄的果子也砸下来,若不是闻檀遮挡及时,都得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我是以前的我呢。”夏蝉仰躺着,睁眼望着金红的天空,“倒忘了成亲以后就不能随便爬树下河了。哎,闻檀,你知不知道我婚后都在忙什么?” 闻檀哪里能详细记述。 但婚后的日子大抵相似,晨昏定省,妯娌相亲,管家御下,要不就是逗逗鸟儿玩玩猫,逛逛园子拜拜庙。 夏蝉还得多忙活一件事,即给远在襄阳沔北的戚知夜写信。 “蝉蝉,你看。”闻檀微笑着拿手杖指了指前方,“我们要抓的野兔。” 夏蝉翻了个骨碌,果然在深山处瞧见一只正在吃草的肥兔子。 他们携带的弓箭早不知落哪里了,如今也没个能生火的东西,就算抓到兔子也吃不成。好在又走一段路再次找到了溪水,水里有鱼,夏蝉拿着匕首,站在水里,戳了半天,总算搞到一条。 晚饭便是这鱼。生吃有点儿腥,不过谁也没皱眉头。 夏蝉还以为,像闻檀这样的世家子,过惯了豪奢的日子,现在会很受折磨。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还能拨出心思与她调笑。 半夜夏蝉犯起头痛来。 她又做了噩梦,周围没有鬼影,只站着些飘飘荡荡的人形。她自身不受控制,仿佛被谁推着,引着,穿过那些人,进到昏暗的屋子里。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尸臭难闻。 地上的蒲席滚落了许多蛆虫,一扭一扭地爬向她。她顺着那些虫,向前看,向前看,先是看见了一双灰青色的、残缺的僵死的脚,然后是浸透了血水的绔裤,覆盖着铁甲的身躯,无力摊开的手掌。 视线再挪移,是半边同样灰青的脖颈。另半边敞着口子,烂肉与白骨黏在一起。 再往上看呢? 再…… 轰隆隆,梦里的雷声落到了现实。冰凉的雨水打在夏蝉脸上,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靠在闻檀怀里,而他拿外袍挡着雨,满怀忧虑道:“我们得再往前走走,这里地势不好,我担心夜里土石滑坡。” 夏蝉便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没成功。 她又病了,四肢酸软无力。也不知是着了凉,还是落水的病症复发。 闻檀什么也没说,将夏蝉捞到背上,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夏蝉将那件挡雨的外袍往前扯了扯,盖住闻檀的脑袋。 她埋在一片黑暗里,周围的雨声雷声全都远去,唯独他的喘息清晰可闻。 夏蝉迷迷糊糊的,说话也口齿不清:“闻檀,我变成拖累了。” 闻檀架着她的腿弯,将她往上送了送,道:“是我拖累你。” 下一句,“叫得这般生疏,让人好伤心。唤得贴心些,我也有力气。” 夏蝉只好改口:“檀郎。” 他嗯一声。 隔了一会儿,夏蝉再唤他,他再应答。 如此反复,最后她干脆混叫起来。一会儿檀郎,一会儿明夜。昏迷之前,喃喃道:“……阿夜。” 闻檀没再应声,只是脸色又白了些。 他们当晚宿在山洞里。 次日夏蝉再度发热,闻檀用衣裳裹紧她,自己拄着木杖出去了。半日一瘸一拐地回来,给她带了一把红彤彤的酸枣。 夏蝉努力掀开眼皮,望见闻檀被荆棘割得皮开肉绽的掌心。 他把酸枣倒进她手里,又紧紧地拥住她,道:“我们快出去了,此处离钟山南麓不远。蝉蝉,你不要怕。” 夏蝉将酸枣一颗颗地吃进嘴里,很好吃。酸甜的果肉汁液抚平了喉咙的干痛。 吃了一半,她捏着酸枣喂给他。闻檀愣了下,疲惫暗沉的眼眸亮起来,咬住酸枣也咬住夏蝉指尖。 “好开心。”他缠缠绵绵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喂东西,你将你喜欢的东西分给我,便是心里有我。” 夏蝉反驳:“我心里才没有你。” 闻檀只是笑。 他挨着她,聊起闲事来。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去秣陵附近的山寺上香?” 夏蝉依稀有些印象。 “那一次正好有法会,来的香客也多,没曾想傍晚下了暴雨,下山的路塌了。香客们都困在寺庙里,那时候我也在。”闻檀语气怀念,“隔着院子,我听见你和其他贵女打趣,说下不了山也没事,住在山里很有意思,日日吃山珍野味,享田园之趣。” 他道,“若我们这次回不去,我想着,哪怕在山里盖间木屋,打渔种菜为生,也安乐无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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