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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之外的官道上,安昱从辰时开始便已等在此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上官道,马车前后各有一队魏国精兵重重押送。
安昱见之深吸了一口气,阔步走到这辆马车前。
领头的魏兵识得鄯州刺史,将马车停下来,戒备道:“敢问安大人所为何事?”
安昱作揖拜了拜,“今日大军便要启程离开鄯州,我有一番话想对马车中的人说,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晋国公主乃是他们要押送的重要战俘,安昱又是晋国降臣,这两人若是单独接触闹出了什么事,他们便是渎职。
安昱看出他们的戒备,又解释道:“我站在马车外,所说之话诸位皆可听,哦绝不做令大家为难之事。”
光明正大谈话,自然是无法密谋的。
魏兵给了安昱几分薄面,“还请安刺史尽快讲完,不要耽搁了我们的路程。”
安昱颔首称好,这才来到车窗下,唤一声:“殿下。”
帷幔掀起,露出殷乐漪半张脸,她不解的看向安昱,他们如今这样的身份,实在不该见面。
“你找我有何事?”
安昱恭谨地朝着殷乐漪又要一拜,被殷乐漪制止:“安世子……不,安刺史。如今你既已是魏国臣,便不必再对我行如此大礼。”
“殿下可是怨我?”
若是从前住在晋国皇宫的芙蕊公主,得知范阳侯世子降魏,她自是要怨的。可在鄯州的这几日,她见到的安昱永远都是在为鄯州百姓奔波。
鄯州百姓也是晋国人,她这个公主都做不到庇护她的子民,她又有什么资格怨恨安昱。
“安刺史,我不怨你。你为了一州百姓已做了许多,你对得起鄯州百姓。”
殷乐漪迎着风雪,泪珠在眼眶打转。
“而我这个公主,既护不住这一州百姓,也保不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是我对不住你们。”
安昱听得这一席话,震惊之余,更是悲痛难当。
他记忆中的芙蕊公主,便是被整个大晋高捧在头顶的明珠,如今明珠被迫摔落,恐将他也视作狼心狗肺的奸恶之辈。谁承想她不但不恨他,还反对他心生愧意。
安昱眼眸生泪,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往事不可追,殿下不必自责。只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殿下,所以今日特来送殿下一程。”
他说到此处,看向殷乐漪的眼神变得肃穆不少,“殿下放心,沿路我都提前派了护卫清扫过,绝不会出任何意外,一定能护殿下的周全。”
殷乐漪心头一跳,安昱这番话乍一听上去并无问题,可是他提到了不放心她,那便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又派了护卫沿路清扫只为护她周全,他莫不是想要将她从魏军手里救走?
殷乐漪忙对着安昱摇头,示意他不可,不动声色地劝阻他:“有魏军护送我,我这一路便不会有任何意外。安刺史的心意我心领了,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便在这里与安刺史辞别吧。”
安昱听懂她的言下之意,魏军兵强马壮,从他们手底下夺人根本不可能,眼下便罢手才是上策。
这些道理安昱早就思虑过一遍,但殷乐漪在魏军中受了那般严重的箭伤,加上周骞之死,这两件事一直让他寝食难安,若连心仪的女子都护不住,又谈何护鄯州百姓。
“我心意已决,还请殿下成全我的这番心……”
一声男子的轻笑打断了安昱的话,他循声回头,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披银甲的少年郎正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安刺史的心意不妨说与我听一听,我或许更能成全你。”
换上甲胄的陆乩野,贵气被凌厉压制,通身上下皆是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他唇畔有笑,眉眼却是冷淡的,在和马车并肩的位置停下,手中的长枪突然往身侧一刺,枪尖擦着安昱的脖颈而过,落到马车窗边,漫不经心地挑高帷幔,露出殷乐漪完整的容颜。
安昱方才险些被刺中,殷乐漪看得真切,吓得花容失色。
此刻这枪又近在咫尺,殷乐漪摸不准陆乩野的意图,心惊胆颤地问:“……陆少将军这是何意?”
陆乩野连话也屑于答她,眼帘掀起,往她的方向瞧了一眼,黑若点漆的狭长眼眸中满含讽意,好似在讽刺她和安昱的不自量力。
陆乩野敏锐至极,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更遑论安昱竟还想光明正大的从陆乩野眼皮子底下劫走她。
殷乐漪迅速冷静下来,对安昱道:“安刺史如今身为鄯州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做任何事之前都应先为他们想一想。我孑然一身,安刺史若能看护好鄯州百姓,对我便是最大的慰藉。”
她说完便退回了马车内,不再和安昱多言一句。
马车外,安昱神情僵硬,心中天人交战。
若继续按计划行事,必定会祸及鄯州,李磐蠢蠢欲动,就等着他出差错。可就此罢手他又不甘心。
进退两难,马车里传出殷乐漪的催促:“陆少将军,还是莫要因为我耽误了大军启程才是。”
陆乩野隔岸观火,骑在马上睥睨着安昱,“你可还有话要说?”
安昱的部署和计划在陆乩野面前便如同三岁小儿嬉闹,他早已看穿却不戳破,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安昱到底会怎么做。
他攒了耐心静等片刻,安昱仍是一言不发。
陆乩野暗叹一声无趣,收了长枪,下令道:“出发。”
安昱被留在原地,他仰头看向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里面坐着的金枝玉叶,恐怕与他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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