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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顶层VIP病房的走廊静悄悄,刺眼的惨白灯光将一切照得朦胧又模糊,给人一种幻梦的不真切感。
这里不同于普通病房里挥之不去的那股消毒水味和病人体味混合的浑浊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香氛,只觉得安神静心,洁净舒适。
专用电梯停靠在这楼,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寂静,保养精致的贵妇人匆忙地从电梯里走出。她向来体面自矜,今日的着装却略显凌乱,披着身雪白狐狸毛的皮草,一缕柔软的发丝从发髻里脱垂,柳条般在脸颊边摇曳。
她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还有个提五层保温盒的保姆,一行人气势汹汹地从电梯间出来,直奔走廊尽头的病房。
值班护士见来者不善,鼓足勇气上前提醒:“不好意思,这里是病房,这个点病人都在休息,请问您是家属还是?”
齐夫人秀眉微蹙,倒没难为人,语气僵硬道:“我是唐宴的妈妈。”
“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信息吗?”值班护士尽职尽责。
齐夫人没遇到过这么不长眼的人,多少人捧着礼物求爷爷告奶奶跪地乞求见她一面,一个小护士还三番两次挡她道?
“张护士,没关系,”温和矜贵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从病房出来,他没用发胶,刘海柔软地垂下来,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像个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下午的时候妈妈在这里守着,你那个点没值班,不清楚正常,先去忙吧。”
唐殊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训练痕迹明显,手臂上盘亘的淡青色经络鼓动出男性荷尔蒙,实在不像是个坐办公室的程序员。他胳膊上泛着层莹莹水光,拿着个突兀的橙红色水盆,另一只手抓着块拧干的湿毛巾。他朝齐夫人走来,笑得和煦又孺慕,看起来是个尊敬爱护母亲的好儿子。
“妈妈,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入夜外面温度都降到零下了,不是说最近不舒服吗?”唐殊关切。
齐夫人表情有些古怪,和唐宴如出一辙的跋扈脾气在长子面前却莫名地收敛了,连唐老将军都头疼的齐大小姐罕见地缓和了语气,嗓音竟然有不自然的颤抖:“我关心我儿子,有问题?你公司马上要上市,有新项目,在医院做什么……”
“小宴出意外,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放心?我也是看着小宴一点点长大的,交给护工我不放心。”唐殊侧身让出位置,“小宴吃了药又睡下了,我刚才给他擦完脸,妈妈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病房走,到门口时齐夫人有一瞬的停滞,跟在她身后的青年笑容和煦:“怎么了,妈妈。”
齐夫人深吸一口气,肩膀僵硬,手放到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旋转。巨大的阴影逼近,从头顶落下,自身后将她整个人淹没在浓重的黑影子里,滚烫的体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齐夫人如芒在背,男人身上散发出带着热气的香味如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从她脖颈顺着脊背,一直抚摸到尾椎骨,甚至到臀尖。
她露在空气里的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似有针在细细密密轻轻地扎,热源突然袭来,还不等她反应,手背覆盖上略有粗糙的男人大掌,齐夫人差点叫出声来,手便被握住,带动门把手朝下按压,门咯吱一声轻响。
唐殊直起身子,朝后退了一步说:“门是往里推的,妈妈。”
“你们到外面等吧,”他转头,“保温盒给我。”
齐夫人很快回过神来,推门进去,唐殊提着餐盒紧随其后,进去后关门,利落的上锁声。
齐夫人带来的人去了附近的休息室,只留一个保镖站在门口。
小张护士收回目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般来说,儿子会离妈妈那么近吗?太亲密了,弯下腰的时候,由于体型差异,唐殊就像是把齐夫人完全搂在怀里,袒露出一种赤裸裸的不伦占有欲。不,不可能,一定是最近看神人TV看太多了,脑回路已经变异了啊!
小张护士拍拍自己的脸,自我谴责,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棒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她又想,说实话只看外表,唐殊和他妈妈好像差不了几岁?比起妈妈,更像是年龄比较大的姐姐呢。
“在外面不要接近我!”VIP病房里,齐夫人毫不客气地拍开唐殊的手。
“小玉姐,不要生气。”唐殊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病房客厅的茶几上,张开双臂把齐幼玉抱住,不顾她的挣扎,鼻尖在她鬓角轻蹭,“我只是很想你。”
齐幼玉的脸色惨白,用气音说:“我儿子在房间里,放开我!”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吧?五个月?大半年?下午你听到我要来,连还在昏迷中的小宴都可以丢下。现在回来,是以为我看望小宴后会马上离开吗?”
齐幼玉咬住嘴唇没说话,口红晕出了唇角,挂在瓷白的肌肤上鲜艳似血。她目光凶狠地瞪着唐殊,但凡长子有别的举动,齐幼玉拼了一条命也会和唐殊鱼死网破。
唐殊却松开了她,从沙发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递给齐幼玉。
“这是什么?”齐幼玉不情不愿地接过,翻看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刚才惨白的面色如今铁青。
“我有朋友在交通局任职,我拜托他帮忙调阅三天内家里那辆红旗车的交通监控。”唐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您知道昨天晚上他开车去哪里了吗?东二环的湖边别墅。”
他修剪圆润的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小叔家就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他去找那个小贱人了?!”齐幼玉顿时暴跳如雷,什么也不管不顾,声音骤然拔高,美目喷出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十指用劲将照片抓得皱缩,“是不是那个贱人害得小宴?我不会放过她,我绝对不会让她好过!遂安到底是念着那个杜薄笙,是不是?连她女儿都不放过,叫什么来着,杜莫忘?”
“嘘,嘘。”唐殊摩挲她的肩头,给炸毛的猫儿顺气,“小叔看重这个女孩子,是好事,小宴和她关系好,更是好事。”
“你终于不装了?”齐幼玉怒极反笑,“怎么,你要把那个低贱的丫头和我的小宴凑在一起?”她用手上的照片一下下地拍打唐殊的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想也别想,我是唐家堂堂正正的少奶奶,小宴是我生的唯一的孩子,我们小宴是要继承唐家的,他要娶的是部长将军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唐殊的脸被照片扇出一道浅红的痕迹,充满羞辱意味的举动却没让他生气,他稍稍歪了下脑袋,以一种怜爱又无奈的眼神俯视齐幼玉。
前些日子去参加慈善活动,餐会间隙他去吸烟室,走廊边听到杜遂安和秘书在谈关于信托公司的事情,他问了一嘴,才知道杜遂安给杜莫忘弄了个千万美元的信托基金。唐殊还记得杜遂安提起这件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云淡风轻的神情。
瞬间唐殊就明白了杜遂安对杜莫忘的态度,之前众人雾里看花,只说杜遂安收养杜莫忘,是因为找白月光的替身,可是谁会给替身办巨额基金?
他存了个心眼,又查到杜氏重工的董事会里,有个股东快速抛售了手里所有的股份,很快就被一个匿名用户全部购入。那个股东退出董事会后,购置了马尔代夫的一座小岛,带着老伴开开心心地过去养老。而股东的儿子,一开始在杜氏重工里做中层,父亲离开后,不降反升,已经出任了部门总监。
杜遂安在给养女铺路。
调出监控后,发现唐宴是去找杜莫忘,唐殊是松口气的。
唐将军日暮,还能在任几年?官海浮沉,人情冷暖最是现实,唐家没有能接替老将军位置的人。老将军就一个儿子,也就是唐殊唐宴兄弟二人的爹。此男当年考入军校,没料到是个恋爱脑,抛下一切和小女朋友私奔了。未成年又未婚生了唐殊后,没几年老婆重病身亡,老爹被老将军绑回来,爷俩全武行几年,唐殊老爹被逼着娶了小几轮的齐家大小姐,此后老爹一直郁郁不得志,和齐大小姐生下唐宴后,一转头跑非洲救助野生动物去了。
到小辈这一代,唐殊脑子好使,但也不想走军队路子,对吃公家饭也没什么兴趣,另辟蹊径,一头扎进了电子科技的怀抱。至于唐宴么,大概只有在齐幼玉这个亲娘心中,是人中龙凤,板上钉钉的唐老将军接班人,虽然成绩不好考不上军校,但报考飞行员肯定是没问题的,到时候部队有加分读个军校,有家族扶持,保不准就是最年轻的上尉。
然而在外人眼里,就唐家这个青黄不接的情况,人走茶凉都算是重情重义的,唐老将军一旦退位,各路刀剑相见,唐家必有风雨。
如果有杜家作为同盟,即使唐将军身死,唐家这条老船还能在颠簸里继续行驶,至少唐宴在能靠自己真正立稳脚跟之前,有足够喘息的间隙。
唐殊是无所谓,他有学历、事业、人脉,是技术骨干,在国内待不下去就出国,但唐宴没了唐家挡雨,未来的路真不好说。
可齐幼玉是不可能这样想的,但凡她知道唐殊的打算,脸都会给他挠烂。
这件事,还是要询问老将军的意思。唐殊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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