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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若听明白了,转身向他:“你的意思是,当年人麻,也有人做了同样的事?”
吴延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更甚。那味药我们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不可能像是当初天花一般,给他们随便尝试。当时……因为这药死的人也不少,我又年轻,并不如现在一般老成,呵斥退那些人后,就以为没事了,去忙活病人的事。然而人麻比之天花,更要叫人恐慌。于是一夜之间,我和师父发现,我们药房中所有炮制好的药都丢了——”
“……他们偷走了那些药。”司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们偷走了那些药,自己回去熬着喝。”吴延寿再度长叹出声。
“我此生最憾有二,一是没有搞明白那药到底是什么,二来就是没有阻止那些害怕的百姓。”
司若垂眸沉思。
吴延寿没有再说话,但司若已经大概猜出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在屋中踱步:“您是说……那些并未得过人麻的人,在喝了那味药后,反而染上了与人麻非常相似的病症,就如同现在京城无患所里的那些人一样?”
“不错,药石无医。”吴延寿掷地有声。
至此,京中这场人麻之乱的来由,终于从那一层层乱麻之中,抽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头。
这是一次投毒,而这毒,来自人麻的解药。
而很显然的,在当年活下来的那些人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似毒非毒的解药,并且不知以什么原因,在数十年后,重启了当年的人麻之疫——或许他是因为某种愤懑,或许他还有着别的追求……
接下来只需要谁还握着人麻解药的药方——虽然此人在司若心中早有预想,但蔺慈仪亦是朝中不可撼动的巨物,若非真有证据,怕是逼不出他所有死手。
他朝吴延寿深深一揖:“多谢吴老先生慷慨。只是学生……还有最后一问。”
“问罢。”吴延寿微微扯出一个虚虚笑容。
“这个方子,据您所知,有多少人知道?”司若问,“或是,它可藏在朝中什么地方?有谁能接触?”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蔺慈仪蔺左相,可来寻过您提问相似的问题吗?”
吴延寿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此药凶猛,非死即活,当年人麻退散后,我师父便上禀朝廷,摧毁了在外的所有药方。唯一可知的……”他用手指点点自己右侧的太阳穴,“在我脑子里。”
……可这样,线索就断了。
这时,司若又想起什么:“吴老先生,您先前可是说,未得人麻的人,服了这药,是无药可救的?”他也不知道为何,莫名地就将声音提高了些,“可这不对,我对皇上、对沈……对我挚友都对症下药,他们已经好转许多。这怎么是没有解药呢?”
“……”吴延寿沉默须臾,片刻,抬起头,深深望了司若一眼,“在过去我救过一个孩子,三岁。”
他说,又是那种讲故事的口吻。
“她不是主动喝下那些药,而是被她的父母灌下的,喝下后没几天就起了高热。我自觉羞愧啊,若是我将药房看紧一些,若是我没有放错椒青草,若是我更聪明、更努力……一切就不会这样。于是我昼夜不停地照顾她,给她下针用药,仿佛只要救活她呀,我就能够证明,我至少没有做错这一件事。”
“她的确好起来了,像你说的那样。三日,五日,半旬……她从病床上起来,围着我唱歌,还时常帮我择一些药。我以为我可以战胜这一切,我真是师父口中的天才——”
“但有一个晚上,她突然陷入沉睡,再也没醒来。”
“我亲自为这孩子验了尸,她的死亡原因与那些人麻死去的人别无一二——好像我做了这样多努力,只是叫更多的人受害。”
司若心重重一坠。
“司若,你与我一样聪明,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做,回光返照。”吴延寿叹息,“若还来得及……自私一些,放下手中的一切吧。”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司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焦灼地相聚,仿佛两块火石相掷碰撞,闷闷的,又猛烈的,“去陪陪你的挚友,这可能是你们仅剩的,可以相伴的日子。至于其他的——随他去吧。”
“不……不可能……!”司若下意识地反驳,“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这就不是那药……”他胡乱地摇着头,目露不安,心中大乱。
“你觉得,我在骗你吗?”吴延寿反问他道,“若我能有解药……若我能有解药——又何必眼睁睁看着一城变作两半?又为何不救更更多的孩子?”
是的,那该死的、无时无刻存在着的智又告知着他——吴延寿并没有说谎,也没有判断错误。这味毒药他研究了一辈子,他不可能出错。
那么出错的只能是自己。
这就意味着,沈灼怀时日无多。
司若脚下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住桌角,才意识到自己脚下已经发软。他面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口鼻一般,哪怕大口大口的呼吸,也无法攫取足够的空气。而吴延寿仍在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抱、抱歉。”司若躲闪开吴延寿那属于长者的通透的、又近乎怜悯的目光,转身推开门,匆匆离去。
此刻他的心仿若被人用尖刺在反复扎刺,又用醋盥洗,苦涩与疼痛一瞬间袭上心头,流出血来,而这伤口密密麻麻的,这处好了,那里又崩裂。
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下来。
司若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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