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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认为,他俩算是全书政治智商最高,但不同质,区别是,一个看“道”,一个看“局”。
王岱山的立场,是遗民清流,出发点是道义、民心、历史大势,他的眼睛看人性和利益。而孙守成的立场是皇权,他的思维原点是权利、平衡和皇帝心意,用的是利益和制衡那一套。
王岱山看本相,比如他不分析卢荣有多坏多贪,他只说事实,本质藏在事实里。他也能看穿自己的困境,是个识时务的清流。
孙守成是看局,知道皇帝要什么,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递台阶,什么时候亮刀。
王岱山的处世方式,是观察、点拨、拷问,孙守成不,他要么不说,要么警告,要么直接下死手。
所以王岱山是在“道”的层面立世,孙守成是在“术”的层面赢。要是比谁更难对付,大概是孙守成。因为对王岱山,你不会怕他害你,但你会在意他怎么看你。而孙守成,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害你,你只能听话。
王岱山让人清醒,孙守成让人失眠。
第144章
屠骁以粮草筹备需要时日为由,迟迟不肯往临州出兵。拖了数日,竟“拖”来了变局——陛下龙御归天,遗诏称“太子无德,监国无状,奢靡失德,难承宗庙之重。为江山社稷计,废为庶人,传位于陈王。”陈王奉诏登基,延续其一贯仁德之风,大赦天下,减免多地贫民赋税,其中便包括临州。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传遍天下,废太子的诏令自然做不得数。新的圣旨,要屠骁按兵不动,继续坐镇栾城,称西境不乱,便是其大功一件。
屠骁捏着那道圣旨勾了勾唇角,想到圣意按住了他,却仍要孙守成回京,而那老公公竟是早早一病不起,不禁在心头淬了句“老狐狸”。
卢荣府上也在为此事密议。原本屠骁和孙守成离开栾城,于卢荣是绝好的“夺权”时机,可朝夕之间风云变色,去临州安抚乱民的人换成了靖安侯卫挚,孙守成的“病”也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谋算,还是朝廷的意思。卢荣面色沉郁,想到儿子还质于京中,眉头拧得更紧。
幕僚沉思几许道:“圣意要屠将军按兵不动,自然是有防着侯爷的意思。可在下认为,更多是对屠将军本人的防范和试探。侯爷您想,这道旨意一下,屠将军是否奉旨,便意味着是否认可这位新帝的正统。不要屠将军动,恰恰是因为京中还在动。对新帝来讲,在大局稳固之前,越少势力干扰越好,他才能更好地肃清废太子的根脉。”
卢荣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幕僚又道:“至于世子在京中,侯爷亦不必过于忧心。一来世子从来便是站陈王的,出谋划策、修渠治水,又去了萧翀这个隐患,是出了不少力的,而这关头,新帝自然也想安抚住您,所以世子必然无虞。”
卢荣一时未作声,过了一会儿才似有不甘道:“本来朝中乱,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为安儿打算,终究束手束脚,是否……该想法子把人撤回来。"
“侯爷不可。”幕僚正色道:“还不是时候。机会自然是有的,可侯爷的机会不是自立’,更不是‘复国’,我们眼下无兵无将,冒然动作会招来祸患。眼下临州民乱,北境上莒国旧势力和狄人蠢蠢欲动,侯爷只需打出‘保境安民、与民生息的旗帜足以,在此之下行事,名正言顺。”
卢荣沉默着喝茶,幕僚的声音似有迟疑,终是又道:“大梁乱得越久,于侯爷越有利。所以,废太子不能死,只要他活着,龙虎之争便不算结束。”
“你的意思是……”卢荣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一瞬不瞬盯着幕僚,幕僚却再未开口。
卢荣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才沉沉道:“让安儿找机会放走姜煜……会否冒险了些?此事若是败露,安儿必死,我卢家便断了根。”
“天灾人祸、借刀杀人,世子可以不必亲自露面。”幕僚嗓音沉稳,“只要内应安排得当,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了。”顿了顿,又补充,“新帝,也未必不希望有这么一场大火。”
卢荣半晌无语,许久才缓缓啜了口茶,闷闷道:“先准备着吧,看机会再定。”他放下茶盏,想着眼下实务,淡淡道,“还是尽快握稳公济社和天工司要紧。”
天工司的学堂里,周渠在授课,几个年轻些的匠吏在旁听,孩子们围在一处,听得认真。沈青隔窗望着,见麦芽又长高了许多,已超过了大翻车最高处的龙骨叶。
一道细软的嗓音自沈青身后响起:“沈监作。”
沈青回身,见是卢鸢带着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沈青眼中冷淡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卢小姐怎么来了?”
卢鸢答得真诚:“我来看看孩子们。”
沈青轻笑:“只怕再过些时候,连孩子们也见不到了。”
卢鸢面色微变:“沈监作这是何意?”
沈青的目光在卢鸢脸上停了几许,才又转向窗内的孩子们,答道:“几处工造营建、新器试制,迟迟批不下来,匠人们无所事事,只能来教教孩子。可学堂招收匠童的事也卡着,一些匠人还欠着薪俸,更遑论给匠童家里的补贴,已许久不曾发放了。如此下去,何以维系啊。”
卢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显然,父亲已经卡死了天工司和公济社的命脉,无论沈青还是明书,只能低头。
卢鸢垂眸,余光瞥见丫鬟手里的点心,忽觉苦涩得紧,竟有些递不出手。
从学堂出来,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卢鸢环视重檐庑殿的天工司,西斜的日光映着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一派恢宏。可这里的匠人,快要没饭吃了。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垂眸前行。华丽的裙裾下,时不时露出绣鞋的一角,鞋面泛着丝丝金光,那是绣坊匠人们织的沧澜锦。卢鸢微微抬眸,心里空空的,却很沉。
新一天的日光漫过东墙,爬上竹梢,带着恬静铺满整个跨院。
南初醒了,下意识往身边靠,手圈过去却是空的。她睁开眼,见天光已大亮,自己越来越贪睡了。
“萧翀?”她唤了一声,外间无人回应。她想着还是要搬回东厢去,那间虽小,一眼看全,住得踏实。
她记起昨日晚饭,萧翀说过今日要跟祝叔去早市,想来是已经走了。可等她收拾完出院子,却瞧见萧翀跟老祝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发。她看着萧翀一袭半旧的灰布袍子,拎个菜篮,一身杀伐气被裹得严实,好像谁家有些悍气的硬朗后生。她忽而心头发软,开口道:“我也想去。”
老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买菜而已,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身子行吗,可别累着。”
“哪里有这么弱了,无碍的。”南初坚持。
萧翀一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朝她伸出去,在她肩头虚虚拢了一下:“那我俩去,祝叔您歇着吧。放心,她累了,我背回来。”
老祝呵呵两声,心里想着俩孩子也不知能买成啥样,嘴上却道:“成啊,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早去早回。”
清晨的闵水和风微凉,日光斜斜落在墙头,映亮了一半巷道,四下一片静谧,只有踩到青石板的咯吱声。萧翀一手提篮,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过长巷,走入人群穿梭的大街。晨光照着手牵手的两个人,她一身素色衣裙,罩了件灰布比甲,是用他衣料剩下的布裁的。她走在萧翀旁边,小小一只。
路过街边的铺子,偶尔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便是王老先生家里的亲戚,我见过那男的跟老祝出门,那身板、气度,一看便不是种地的人。”
“秦家娘子也是,说是有身子的人,那身段还那般细,生完还了得?还有那张脸,跟画儿上的一样。”
“要不然秦公子能牵一路,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怕也没这般黏糊。”
南初低头笑出声。萧翀也听到了,握着她的手摩挲几下,弯着唇角俯首低语:“他们只看到了你好,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南初本来只觉好笑,倒是被他这没羞没臊地话说红了脸。
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脸上,细软的绒毛也能瞧见。萧翀看得有些痴,很想咬一口,却晓得若在大街上,他倒是不怕,她只怕要恼。
闵水的早市不大,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卖肉菜杂货的摊子。早起的人们精力旺盛,集市热热闹闹,提篮子的妇人,背着手闲逛的老汉,追着跑的孩童,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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