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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柳氏呆滞的目光缓缓转向南初。紧接着,便见她空洞的眼底开始泛红,像是突然被凿开了冰封的河面,巨大的悲恸如洪水般奔涌而出,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她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缠丝调…缠丝调……”柳氏声音发颤,语不成句道,“我父亲……便是因它……获罪……”
这话让南初着实意外。
“那曲子,是陛下令我父亲恢复的……前朝艳曲,我父亲却因此遭到卫道士们的攻击,而陛下……他非但没有帮他解释,反倒……降罪于他……妖音惑主、有伤风化……让他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柳氏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呜痛哭,边哭边诉,声音里是无尽的悲痛和绝望:“我如何能想到……被陛下毁掉曲谱、永久封禁的曲谱,竟成为了……为君王守财的钥匙……苍天呐……谁来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柳氏仰头嚎哭,彻底崩溃,积压了小半生的冤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这个内情令南初始料未及。
她用力去抱柳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竭力安抚她颤抖的身体和崩溃的情绪,自己内心也是江海翻涌。
她们的圣人啊,究竟是怎样一个贪婪、阴鸷、将忠臣良匠视若玩物、用完即弃的君王?
她想起太子殿下屡屡被斥不孝,父子频生龃龉,她似乎理解了东宫那个年轻储君,在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朝堂和江山时,那频频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南初双目泛红,一时竟觉这西渚之亡,似也并不冤枉。
可心头之痛,竟比往昔更甚。
柳氏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烧她的心。她又想起祖父和父亲。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席卷全身,个人与家族,在阴鸷的皇权下,原来都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父亲在最后关头未上交真本,祖父抗命不杀匠人……是否也早明白了这点?南氏世代忠名,在亡国的最后一刻,竟以“不忠”成全,何其荒诞,她们全族曾经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大奉先寺,柳氏强压下翻涌的悲恸,撑出一副无事模样去接麦芽。
南初独自回房,褪下那身湿冷肮脏的衣裳,换上自己那套素衣。常赢派人送来的饭食就搁在案上,热气微薄。许是她今日在地宫的表现尚可,萧翀的亲卫破例多问了一句:“娘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南初怔怔地坐在榻沿,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在骨缝里,柳氏父亲那惨烈结局更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巨大的疲惫裹挟着她,让她对那声问询反应迟缓。
亲卫待要退下,才见她缓缓摇了一下头。
一种可怕的虚无绞紧了她,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撕裂,仅存的理智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的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木架,那件玄色大氅搭在那里,一道裂口外翻着,边缘被血水浸得有些发硬。
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她脱口而出道:“有没有针线?”
门口的亲卫一愣,想了想才道:“……容卑职去找找。”
很快送进来一套军中常用的粗针棉线,针脚粗大,线是沉闷的黑灰色,与她往日里描金绣银的工具天差地别。
可她并不在意。她将棉线捻开,抽出其中一根,对着光穿过针眼,之后拾起大氅,将破损边缘修剪齐整,比对好,一针一针缝补起来。
这是她自小便熟练的技艺。此刻她所有的无措、茫然、悲愤,似乎都在这熟悉的穿针引线中被暂时忘却。她思绪空空,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细细的针线和一点点缩小的破洞上。
月升中天,萧翀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跨入院中,甲胄未卸,路过厢房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他朝半开的窗子看了一眼,只一眼,脚步骤然停住。
昏黄的灯火下,侧坐着一袭素影,她低着头,他的大氅摊在她膝上,正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拢着,针线在她指尖起落,将那道他不甚在意的破口,一点点缝合。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整个人在灯火下晕着柔光,异常专注。这画面静谧得如有神性,与他满身的血火尘埃格格不入。
他默在原地,望着她思绪空了一阵。
征战多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繁华倾覆,宏大的、卑劣的,也只是过眼成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深夜的孤灯下,有个女子为他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衣。
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心口,让他被冰封又惯于谋算的心漏跳一拍。
灯下女子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也让萧翀回神。他没出声,也未打扰,抬步回了主屋。
待缝完最后一针,南初将线剪断,细看修补处,沿着那道裂口,多了一道精致恢弘的连绵山纹,气势恢弘,在玄色底布上隐隐闪现。
而就是此刻,那股麻木的劲头忽然泄去,理智回笼。她看着手下修补好的大氅,似乎还浸润着那个男人凛冽的气息。她搓了搓指腹上被针磨出的红痕,一个羞耻的念头刺痛了她,她在做什么?为何要替他缝补一件战袍?她既非他的下属,也非他的侍从,更非他的什么人。
这与她洗净他那方帕子不同,那是礼尚往来的算计,而此举……她实无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她挥手推掉大氅,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将它塞进了榻底,又狠狠往里踢了两脚,仿佛要彻底掩藏这个让她难堪的东西。
她在榻沿枯坐了会儿,头脑发胀,却毫无睡意。
推门出去,见月已偏西。柳氏房里一片漆黑,想来她们母子已经睡下。
她又望向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他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想起在地宫见到的那些耀眼之物,除了不便搬运的金佛、难以急兑的字画,还有无数切实的金锭玉器。若能用它们购买粮种、修复农具、疏浚河道,紧赶着春耕的尾巴,或许就能让这一城劫后余生的百姓,熬过今岁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坚韧的线,将她从自厌自弃的情绪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仿佛如此才不负自己的苟活,才能让她每每思及南府的大火时,不至于摧心断脉般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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