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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函谷关巍峨的轮廓,却照不进关外十里处那个叫瓦窑村的地方。风卷着未散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拂过断壁残垣。半截烧黑的房梁斜插在土里,旁边半掩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罐底积着浑浊的雨水。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瓦砾堆里刨食,出单调的咯咯声。
村东头的老槐树奇迹般屹立着,只是半边枝桠焦枯。树根盘结的土堆旁,一个头花白的老农佝偻着腰,用一把豁了刃的柴刀,费力地削着一根勉强能用的木棍。他身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脸上沾着灰,正小心翼翼地从倒塌的灶台废墟里,扒拉出一个熏得乌黑的陶碗。
“爷爷,碗没破!”男童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举着碗跑到老农跟前。
老农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碗,又望向远处函谷关方向隐约可见的旌旗轮廓,深深叹了口气。他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碗沿的灰土,动作迟缓而沉重。“没破就好……没破就好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男童顺着爷爷的目光望去,小脸上满是困惑“爷爷,关那边为啥天天打雷?昨天响了一整天,地都在晃,咱家的屋顶都塌了。”
老农沉默片刻,将削好的木棍杵在地上,支撑着站起身。他佝偻的背脊在晨光里投下一道弯曲的阴影。“那不是打雷,娃儿。”他指着函谷关的方向,“是神仙在打架。”
“神仙?”男童的眼睛瞪大了,“神仙为啥要打架?他们不都是好人吗?”
“好人?”老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皱纹更深地刻在脸上,“神仙打架,哪管地上蝼蚁的死活。”他拉着孙子的手,走到自家只剩下半堵土墙的“屋子”前。曾经遮风挡雨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墙角堆着些勉强抢出来的破旧家什,上面盖着沾满泥污的草席。“你看咱家,再看村里,”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同样残破的邻里,“王婶家的牛没了,李二叔的腿断了……这就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男童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攥着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指“那……谁打赢了?是穿黑衣服的神仙,还是穿花衣服的?”
老农摇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腾起的几缕炊烟——那是幸存的人们在废墟里生火做饭。“谁赢?关咱们什么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苦难磨平棱角的麻木,“不管是姓嬴的皇帝坐龙庭,还是姓刘的、姓李的坐上去,咱们老百姓,图的不过是一口热饭,一片能遮雨的瓦。谁能让咱们安安生生种地,不饿死,不冻死,不被打死……谁就是好皇帝。”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死寂的清晨。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盔甲上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沉默地沿着村外那条被踩得稀烂的土路经过。他们身上的甲胄制式混杂,显然是联军士兵。马匹疲惫地打着响鼻,士兵们个个面容憔悴,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领头的小军官看到了废墟中的爷孙俩,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队伍稍稍放慢度,尽量避开散落在路上的碎瓦和断木。
男童有些害怕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老农则挺直了些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支沉默的队伍。士兵们没有进村,没有惊扰任何在废墟中翻找的村民,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沉默地路过,留下杂沓的马蹄声和扬起的淡淡尘土,很快消失在通往更西边荒野的道路尽头。
“爷爷,他们……”男童小声问。
“过路的兵。”老农拍了拍孙子的头,语气平淡,“看样子,也是遭了罪的。”他拉着孙子回到那半堵墙下,掀开角落里盖着的破草席,露出下面藏着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半袋混杂着泥土的粟米。“别管谁打谁了,活着就好。来,帮爷爷把这点米淘淘,好歹熬点糊糊,填填肚子。”
男童用力点头,捧着那只没破的碗,跑到不远处一个积着雨水的小坑边,蹲下身,小手仔细地舀着水。老农佝偻着背,用那根新削的木棍,慢慢清理着灶台废墟,试图在断壁残垣间,重新搭起一个能架锅烧火的地方。阳光艰难地穿过弥漫的烟尘,落在这一老一小身上,落在他们身后无声哭泣的村庄废墟上。远处的函谷关,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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