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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锦铭“哦”了一声,又道:“那就是从民国十七年到今年,三年多,差不多四年,对吧。”
苏青瑶点头。
“巧了,”于锦铭轻笑,“那会儿我在杭州,你也在杭州,怎么就没见过?”
苏青瑶道:“杭州那么大,多少人这辈子都没见过。”
男人随即问:“你不逛西湖的吗?我可喜欢没事干绕着西湖跑圈了。”
“逛,偶尔逛。”
“那就要怪西湖也太大了。”于锦铭直笑。“谁没事干把西湖挖这么大?光想着白蛇能与许仙百年修得同船渡,也不想想我等寿命不过六七十年的凡夫俗子?”
苏青瑶被他逗笑,一时忘了抬手去遮咧开的嘴。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笑。
冬月的冷风夹杂着极其遥远黄浦江的潮气,暗暗吹拂过她的脖颈。苏青瑶不由缩了下脖子,头有些晕,但同样不知为何,寒风拂面,她不是冷而是晕。
于锦铭一直看着她笑完,才将眼神转回去。
他接着话头往下聊,说了许多在杭州期间发生的趣事,还讲自己在航校的生活。
于锦铭是个善于聊天的男人。一是他会讲故事,能把自己的旧事说得像传奇演义,二是他会给人留话头,待对方打开话匣子,他便聚精会神地倾听,时不时应和几声。饶是苏青瑶这样不爱多谈闲话的闷性子,也不知不觉随他走了许久。
难怪第一眼见他,他会坐在正中央,身边围绕一群聚精会神的听众。
天色已然暗到明月高悬,树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婆娑。身后跳舞的乐声早息了,但谁也没萌发要折回花厅内的意思,两人就乘着微寒的风,不停兜圈,让身侧花叶的影在衣摆流动。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苏青瑶问他。
“九月二十六号,正巧碰上抗日游行。”于锦铭说。“一帮复旦的学生说要去南京请愿,我还帮他们发了不少传单。”
苏青瑶一愣,继而浅笑道:“这才是真的巧,我也是二十六号回来的,也听见学生说要去南京……不知道他们现在回来了没。”
“应当是回来了。”于锦铭告诉她。“我有在南京参军的同窗说,上月中旬有一大帮学生包围了政府大楼,呆了一天一夜,然后又弄了一口铜钟矗在大门口,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敲警钟。后来是委员长出面发了勖勉学生书,这才劝走。”
苏青瑶冷不然忆起游行当日徐志怀那句——再闹下去,这帮学生迟早出事——不由叹了口气。
她感慨:“回来了就好。”
于锦铭觉出她话语间隐隐的哀叹,侧目,偷偷瞥她一眼。
她思索着什么,望着前方,两瓣粉唇被风吹得发白。
“冷不冷?要不我把外套脱给你穿,别着凉了。”于锦铭脱口而出。
他一出口便后悔。
民国不是清朝,宴会里的年轻男女约着出来在花园散散步算不得什么,又是在上海,不是哪个封建未除的山沟。但相识头一天便要脱自己的外套给对方遮风,多少有些轻慢。
苏青瑶听了,止住脚步,抬起脸望向于锦铭,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立刻说要,也没说不要。
于锦铭忐忑不安地看她。
她或许会要呢,没准呢?只是天冷,想让她多披一件衣服,如此而已,没有什么。他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要见到女孩就这样,他每天出门穿八十件衣裳,来沙龙不干别的,净脱。
但她要是误会了怎么办?那他不就成了……相识不过一日便匆忙调情的……登徒子?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冷天月色正好,照得彼此的脸在对方的眼瞳里光洁如新。
少女的瞳仁极黑,于锦铭看着里头的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正当此时,身后突然跑来个“解围”的人。
夜色下遥遥看,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应是着长衫,辨不清颜色。
他一路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嘴里喊一声于锦铭,再带一句气急败坏地脏话。由远及近,微妙的气氛霎时间被断断续续的“于锦铭——王八蛋——他妈的——兔崽子——”充斥。
没几下,男人冲到于锦铭面前,扶着方框眼镜,冲于锦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个兔崽子!说好十点回就十点回,谭小姐请的姑娘就这么漂亮?你刘禅啊?乐不思蜀啊!你乐不思蜀倒是把钥匙给我留下!公寓两把钥匙,一把你的你拿走,一把我的你他妈还拿走!我到公寓门口一翻包,发现没钥匙,只好在外头吹冷风,你可好,大冬天不回家,在花园散步。”
于锦铭尴尬地咳嗽几声,侧过身,示意他还有人在。
男人伸长脖子愣了下,右手又推了下眼镜,这才发现于锦铭身后的苏青瑶。
“哎呀!”他惊呼,匆忙弯下腰,递出双手。“鄙人贺常君,是于锦铭的朋友,现在跟他合住一间公馆。这小子出门把我钥匙顺走了,我一下气上头,就不小心犯浑……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苏青瑶哭笑不得,也随他那般抬起双手,虚虚握了下他的手指。
两个人忽得变作三个人,一个又是来催人回家的,苏青瑶见状,便说要回去。
于锦铭让贺常君在原处等他,自己送苏青瑶回到与后院相连接的厅门前,与卿辞别。
明月已经升到头顶,是极静的夜。
人在月下走,如行霜雪中。
苏青瑶目送他远去,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花厅,预备向谭碧告辞。
结果她才迈进,便见谭碧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抽着烟,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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