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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浅浅一笑,宛若春风拂面,那一双澄澈的杏眸透着说不出的灵动与亲切。她微微欠身,极有礼貌地开口:
“洪大夫言重了。蓉儿今日前来,绝非为了怀疑大夫。昨夜在冰窖,若非您及时认出是南疆子母蛊,咱们丐帮上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大夫主动提起自己的嫌疑,这份坦荡,蓉儿心里清楚。今日只是想请教几桩疑惑,还望大夫不吝赐教。”
老人连连摆手,叹道:“帮主折煞小民了,不过是当年多读了几本杂书罢了。”
黄蓉有些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柔声道:“实不相瞒,白舵主和那几位死去的污衣派兄弟,生前身子不适时,多曾承蒙洪大夫调理。蓉儿便是想请教大夫,在他们骤然发难之前,您帮他们号脉时,可曾察觉到什么异状?若是能知道那怪蛊潜伏时的征兆,防微杜渐,说不定就能保下其他兄弟的性命。”
洪云山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中顿时流露出浓浓的懊悔与自责。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拍大腿道:“唉!帮主这一问,真是问到小民的痛处了。白舵主他们前些日子确实常来调理,就在几天前,小民为他们号脉时,便察觉到他们体内气血逆乱、肝火旺盛得极不寻常。可怪小民老眼昏花,当时只当是江湖中人常有的内伤积郁与心火,便只开了些清热活血的寻常方子。如今方知,那说不定本不是心火,而是子蛊在体内开始潜伏、扰乱气血的征兆啊!怪小民对这南疆蛊术只知皮毛,未能提早识破,白白害了诸位好汉的性命,真是医者之耻……”
黄蓉静静地听着,神情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安慰,温言道:“洪大夫快莫要自责。这南疆邪术本就诡异难测,您医者仁心,又怎会想到有人会用此等下作手段?”她顿了顿,又微蹙秀眉,有些困惑地问道:“不过蓉儿还有一事不明。那日在聚贤宴上,大伙儿都在眼皮子底下,这蛊毒突然暴发,洪大夫可有在现场留意到什么可疑的举动?蓉儿实在是想不通,凶手究竟是如何操控这蛊毒的?”
洪云山茫然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帮主抬举小民了,那天聚贤宴,小民只是个送解酒药的粗鄙之人,送完药便退下了,并未发现什么行迹可疑之人。不过……小民当年隐约听闻,这激活子蛊的手法极难防范。那凶手根本不需要在明面上露出马脚,子母蛊同气连枝,凶手即便混在人群里,也只需手在袖中微微一动,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刺痛随身携带的母蛊便可。子蛊受到刺激,瞬间就会在宿主体内疯狂噬咬。这法子实在太隐蔽,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银针刺痛母蛊……”黄蓉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诚恳:“大夫昨夜说杀死母蛊可解此术,那依您之见,咱们究竟要如何寻找那只母蛊?这母蛊的喂饲与操纵,可有什么规律或破绽?”
洪云山面露难色,沉思了良久,这才不大确定地开口:“寻找母蛊的具体法子,小民实在是孤陋寡闻,并不知晓。不过……小民猜测这蛊的喂饲与催动,也许离不开几种特殊的苗疆奇门香料。若是那凶手要在城中操纵母蛊,身上或其藏身之所,说不定会残留有这种苗疆的异香。”
黄蓉心中一动。苗疆香料?虽然不知洪云山回答的是真是假,这香料倒是个可以查证的线索。她那一双妙目流转,落在洪云山身上,声音轻柔,”不过既然要找母蛊,总得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模样才好。洪大夫既在南疆见过那母蛊,不知那蛊虫究竟是何形态?”
洪云山忙道:“那蛊虫长相极为奇特,非三言余两语能说得清。不过小民不才,尚懂得几笔丹青。帮主若是不嫌弃,小民今日打烊后,便凭着记忆将那母蛊的形态、大小画成一幅图卷。待画好之后,小民亲自送至帮主府上,以便帮主按图索骥,如何?”
亲自送至府上?
黄蓉心中微微一动。
她生性聪慧,现在的她暂住在襄阳的一处僻静私宅中,防卫极秘,她并不想让这个底细尚不完全明朗的洪大夫知晓自己的私密居所。
想到这里,黄蓉浅浅一笑,宛若春风拂面,客气地推辞道:“洪大夫亲到冰窖验尸,蓉儿还不知如何感谢,怎好劳烦您再亲自跑一趟。蓉儿这些日子一直在丐帮分舵处理白舵主的后事,落脚并不固定。您画好之后,直接让人送到城西的丐帮分舵,交给鲁长老便可,蓉儿自会查看。如此也省得大夫多走冤枉路啦。”
“是,是,还是黄帮主考虑得周全,小民遵命。”洪云山连连躬身,一副温顺老实的模样。
黄蓉目光掠过前堂,好似顺口关切般地追加了一句:“近些日子城内的诊断中,大夫可还发现有其他百姓、或是城防的丐帮兄弟,有类似的『气血逆乱』之症?蓉儿实在是担心这贼人还会害了旁人。”
“这倒没有。”洪云山摇了摇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这几日来瞧病的,多是些伤风感冒和风湿老骨头的穷苦百姓。那等阴狠的蛊术,小民目前并未在旁人身上再见到,想来那幕后黑手下蛊的代价极大,应是不敢大面积使用的,帮主暂且可以安心。”
“那自然是好的。“黄蓉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和亲切的浅笑,却并未就此起身告辞。她那双澄澈的杏眸在堂内琳琅满目的药格上不经意地掠过,语调轻柔地转了话锋:“洪大夫,蓉儿平日里也随家父读过几本医书,知道这岐黄之术最讲究师承脉络。您不仅医术如此高明,连这中原罕见的南疆蛊术都能看出门道,真叫人佩服。不知洪大夫当年是在哪座仙山学艺,又是因何缘由去了那烟瘴遍地的南疆游历呢?”
洪云山听了,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黯,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饱经风霜的沧桑与哀伤。
他叹了口气,有些羞愧地苦笑道:“实不相瞒,小民并非什么名门高徒。当年的师尊不过是北地的一位游方郎中,小民跟着师尊识了几行药理。后来中原兵荒马乱的,小民为避战祸,便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南方,最后索性过了大理,在南疆一带靠着采药卖药糊口。也正是在那时候,小民遇到了拙荆……”
提起“拙荆”二字,洪云山干瘪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温柔与苦涩。
“哦?原来大夫的夫人也是南疆人氏?”黄蓉顺着他的话头,语带关切地问道。
“内子本是中原人,只是当年随家人流落到那烟瘴之地,遭了难。”洪云山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通往后院的那道帘幕扬声喊道,“素衣,素衣啊,药煎好了没有?过来见见贵客。”
帘幕微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黄蓉微侧目光,只见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罗裙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虽然荆钗布裙、未施粉黛,但在那略显粗糙的衣物包裹下,依稀能看出其身段底子极其匀称高挑。
让黄蓉微微一震的是,这妇人的容貌生得极为清丽,只是她此时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本该灵动的眼眸此刻竟显得大而无神,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浑浑噩噩与呆滞。
她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正冒着白气的药汁,走起路来步履有些僵硬,仿佛一具没有魂魄的提线木偶。
“慢些,慢些,别烫着。”洪云山急忙迎了上去,动作熟练且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在一旁的诊桌上。
随后,他拉过那美妇的手,对着黄蓉叹息道:“黄帮主,这便是内子,名唤冷素衣。当年在南疆,她不慎误中了当地巫医的剧毒瘴气,虽然小民拼尽全力保住了她的一条性命,可她的脑子……却自此坏掉了,整日里便是这般痴痴呆呆的模样。小民走南闯北,多方求医未果,三年前流落到这襄阳城,开了这家药堂,想着过几年安稳日子。”
冷素衣任由洪云山拉着手,那张清丽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黄帮主”三个字,她那空洞的死鱼般的眼珠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面孔,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黄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妇人并非装傻,那眼神中的空散与神魂不守,确实是极严重的脑伤或失魂之症。
看着这位柔弱痴呆的女子,再看一旁满眼痛惜、体贴入微的洪大夫,黄蓉心中的那一丝怀疑隐隐有些动摇。
“原来洪大夫还有这等伤心事,蓉儿多言,勾起大夫的痛处了。”黄蓉盈盈起身,语气轻柔而诚挚。
推己及人,她对这位可怜的妇人不禁生出了几分同情,也觉得不便再过多打扰,便温言道:“洪大夫,今日多有叨扰,蓉儿便先告辞啦。大夫对丐帮屡施恩惠,改日蓉儿定会让帮中兄弟送来一份谢礼,以酬大夫悬壶济世之德。”
说完,黄蓉微微欠身,便准备戴上帷帽移步离开。
“黄帮主请留步!”
洪云山见状,赶忙出言挽留。
他微佝着身子,老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激动、又有些感慨的复杂神色,搓着手叹道:“不瞒帮主,这中原之地大跨南北,了解这南疆蛊术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小民当年流落南疆,吃尽了苦头,回了中原后更是无人可诉。今日见黄帮主处理帮务算无遗策,提及南疆蛊术更是应对自如、深谙此道,小民心里实在是好生钦佩,隐隐之中……竟生出了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感。”
说到这里,他有些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小民手里一直私藏着一件当年的南疆旧物,平日里绝不敢示人。但今日见着帮主,总觉得此物留在小民这粗鄙郎中手里是暴殄天物。帮主若是不嫌弃,小民斗胆,想请帮主看一眼此物,说不定能对帮主破获这宗蛊毒大案有所提点。”
“哦?”黄蓉止住了欲戴帷帽的动作,一双杏眸中流露出三分好奇,“不知洪大夫私藏的,是什么奇物?”
“帮主请稍候,小民去去就来。”
洪云山唯唯诺诺地告了声罪,带着冷素衣返身拨开帘幕,快步转入了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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