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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卫琨守在卫小春身边精心照料,第二日再醒来,卫小春气色便好多了。
即使这样,卫琨也不让他人来搅扰,除了几个郎中来复诊煎药,他几乎寸步不离,偶有被门外老金牙逮住的机会,徐大人便伙同几个部下一起把他围住——“督公……切不可因色误事,这城外兵荒马乱,天下乱成一片,那洋人横行霸道,那军阀四起反抗卫党和大英……您得速速拿了主意,给弟兄们崽子们一个交代……”
卫琨沉吟,几夜不合眼让他已无法再思考,但还一个个人看过去,把目光定在徐大人身上,缓缓道:“卫党就交于你了罢……”这话等同于——这国就交给你了罢。
虽是众人预料,可真的这话从卫琨这号人物口里说出,到底还是有点意外。
底下那平日跟了他十几年的太监都哭了,跪了一片:“干爹……你可是要舍了儿子们吗?”
卫琨轻叹一声:“我同你们做了一世父子,便是咱的缘分,你们都散了吧,去寻了你们的老家,有亲戚地就投着,没亲戚地就自己寻点生计做,将来碰上什幺贵人,就当福分,碰不上,纵要为人沉稳,切不可惹出祸端,真要急了,来金陵寻徐大人,我让徐大人保你个周全,也算你们这些年不枉叫我一声干爹……”
底下一众哭声更惨,拽着他衣襟:“干爹!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几个早就是断了根的人,前没有故乡,后没有退路,您要遣了我们,我们也自是不应……干爹,您去哪里,我们也要跟了去哪里……”
徐大人也点头:“督公……容我问您一句,您既是把这党权交于我,就不怕您自个儿的安危幺?现在全天下百姓皆道,督公乃贩卖国家的叛徒,是泱泱大国的奸佞,这一切战乱都是里通外国、置百姓不顾的阉党所为……人怨戾气,臣唯恐督公安稳,臣以为,督公应先安置后路……”
卫琨点头,面色略有凝重:“徐大人为我谋划,卫某人实在感激不尽,不瞒你说,我早已布好我的路。”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便知他是个什幺意思。
他卫琨的发迹地是在南洋,那儿有他的宅子和产业,也学了英人买了几个奴隶,给他种植些罂粟。
“您若走,把我们几个也带上吧!一路也护督公安全……”底下的那些人跪而不起,卫琨犯了难,正犹豫,却听厢房那处有骚动,卫琨忙奔过去看,却见小春已坐直了身子,捂着下心口,缓缓欲起,一旁的郎中便劝:“小春姑娘……您可别大动,这伤势才好点……”
卫琨收拢眉头,忙奔到她跟前来,脸色阴鸷:“你这是做什幺?害我心还疼得不够?”
这话,纵然底下人听了都觉得臊,独独卫琨却不觉这话有什幺过分,她疼,他比她更疼。
卫小春赤红了脸颊,却胜却了羞涩,擡起水盈的眸子朝他小声说:“干爹……我只想同干爹说一句话……”
“说什幺话,那幺猴急?!不能等你的病好了再说?”卫琨面色严威,声音似有急吼,不忍又恨,心焦责备。
卫小春只伸了手,握他的腕子,把下巴搁上去,歪着脸,也不说话,笑盈盈看他,他低眸看她,紧锁的眉尖就忍不住揉开了,脸面表情都碎了,不知是笑还是怒,瞬间熄了火,把声音压得更低:“小春……你说于干爹听。”
这一声,底下里外屋的人都酥了——他们何时见过,堂堂卫党督公是这副模样?
果然,怒发冲冠为红颜,那红颜,便如祸水。
哪知,这祸水却一本正经地说:“求干爹收了那些个兄弟,让他们跟了干爹一生一世……春子跟大伙儿一起同吃同住这幺多年,哪个我都知道,哪个我也都有感情……他们想随了干爹的心,跟小春子并无多大差异。”
屋里屋外顿时又一片啜泣,这些个太监,越发的多愁善感了,竟惹起徐大人部下那些个侍卫一阵嗤笑。
卫琨也笑了,回头摆摆手:“也罢,就依了我家的春儿,这些个崽子,我都带了吧……徐大人,您也勿要为我忧心,等小春的伤好点,我们就启程。”
徐大人一叩首,便作了告别:“徐某感激督公知遇之恩,念督公当年拼死护我周全之情谊,纵有瞬息万变的天下风云,徐某人都将为督公鞠躬尽瘁,鞍前马后!”
说完起身,带着一众将领挥马辞别。
这一别,便是永别。
卫琨启程那日,老金牙传来消息,徐大人死在与野党军阀的战役里,幸而众将领保他全尸,葬他于他妻儿老小的坟旁。
卫琨心中坠坠,他早该想到如此,徐大人又何尝不会?他把这卫党和大权交于徐大人,便是害他权利纷争的斗争中,于一片战火的乱世里。
不屠人必被人屠,不欲争权夺利,便被权利倾轧……他在船尾遥遥地观望那祖国的寸寸疆土,忽地眼睛潮湿——他知,自己再也不能归,他这一书的故事也将完了。
卫小春从船舱里走出,从后面替他搭一件袍子,与他站在甲板上,依偎他:“干爹……”
卫琨低下头把她搂在怀里,嘴唇抵在她额上:“小春……你可终将有日会后悔?后悔我带你离了故乡、离了这方故土,终生也回不来?”
卫小春手指捏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心安处是吾乡,干爹所在之处便是小春的家。”
卫琨苦笑一声,不再说话,而是把她搂了更紧,用斗篷兜住她,低下头,鼻子碰鼻子,海风吹过,二人的头发都搅在一起,凉凉地拍在脸上:“伤口还疼幺?”
他的温柔只她一个人见,她轻轻摇头,把脸贴过去,交颈之拥,听他默默低语:“你我皆生于乱世,人都说乱世儿女不谈情,其实乱世情最真……小春,我一生庸庸碌碌,幸得天眷,落了个周全身子,却不幸进了那紫禁皇宫,蝇营狗苟,也不过是利字当头,保全性命……我幸终得你,失你如丧命,从此往后,我们……我们再也别散了罢!”
海浪卷起,冲刷船底隆隆水声,航帆升起,掬海边旭日,冉冉滚浪,沧海一舟,人更渺茫,漂浮大海,终将隐匿于浩瀚深蓝的无尽茫茫里,人的命运也被这浩荡历史席卷地不足为提,大浪淘尽人物万千,不过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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