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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司巡江。
这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江风从破损的舱壁缝隙钻进来,带着子夜特有的寒意,吹得那盏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将卫渊紧握腰牌的影子投在斑驳舱壁上,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回到这艘藏匿于河湾芦苇丛深处的破旧货船,已有小半个时辰。
腰间草草重新包扎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肉体上的痛楚,手中这块冰凉、坚硬、沉甸甸的铁牌,更让他心头沉。
他将腰牌凑到油灯下,几乎贴到了火焰边缘,贪婪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铁牌入手冰凉,分量十足,绝非寻常铁匠铺能打制的质地。
边缘因长期摩挲而光滑,但棱角依旧分明,显示出制式的严谨。
正面阳刻的“漕运司巡江”五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而透着官衙特有的冷硬。
背面则刻着一行更小的编号地字柒佰3拾肆。
做工精良,编号清晰,规制与他记忆中朝廷各衙门凭信的样式完全吻合。
伪造?
耗费如此代价伪造一块腰牌,只为在一个江边小镇追捕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行商”?
代价与目的完全不成比例。
是真的。
这个结论比江水更冷,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意味着,追捕他的网络,远比他之前预估的任何地方势力、政敌私兵、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江湖力量都要庞大、正式、且深入骨髓。
这不是几张撒在暗处的网,而是朝廷正式编制的暴力机构,至少是一部分,已经被染指,调转矛头,对准了他这个卫国公世子。
“嗬……”
一声压抑的抽气从旁边传来。
卫渊猛地回神,转头看向草席。
陈盛在服下胡老大冒险从镇上另一处偏僻药铺偷买(或者说,用高价从一个贪婪药贩子手里换)来的几味草药后,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丝,恢复了些微意识。
他正挣扎着试图撑起上半身,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卫渊手中的铁牌,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震惊与恍然的神情。
“世子……那牌子……”陈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粘稠感,“给……给我看看……”
卫渊挪过去,将腰牌放在陈盛颤抖的手边。
陈盛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牌,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又固执地覆上去,指尖用力到白。
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尤其是背面的编号,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起骇人的亮光。
“不会错……”他喃喃道,嘴唇哆嗦着,“去年……不,是前年秋末,漕运总督刘大人上了一道密折,奏请……奏请于漕运各紧要码头、关隘,增设‘巡江’一职,专司稽查夹带私货,尤其是……尤其是盐铁军械。”
他喘了几口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不祥的杂音。
“折子递到兵部和户部合议。户部那边,王侍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增设衙门、编练人手,靡费甚巨,且漕运自有旧章,贸然更迭恐生事端。兵部……咳咳……兵部几位侍郎也态度暧昧,只说需从长计议,边关军务吃紧,不宜于腹心之地大动干戈……”
陈盛的目光变得锐利,即便是在重伤虚弱中,那属于老兵的本能仍在。
“当时只当是部阁之间的寻常扯皮,争权夺利。如今看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卫渊,“这‘巡江’的腰牌都造出来了,编号都到了七百多!折子是被驳回了,可这人,这牌子,却活生生出现在这里!刘总督……他竟敢绕过朝廷,私设官署,编练巡查?!”
卫渊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陈盛的回忆,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眼前的困局。
“不是私设。”卫渊的声音干涩,“是有人不希望这条‘巡江’的章程通过明路,因为走明路,就要见光,要记录在案,要受各部监督。他们要的,恰恰是这种‘名不正言不顺’,却又拿着朝廷凭信的‘影子巡江’。这样,既能动用官方的力量行事,事后又能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倒打一耙,说是刘总督或某些人的擅权之举。”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舱室内踱步,腰间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却让他思维更加冰冷清晰。
那封被破译的密信,字句重新在他脑海里翻腾
“……货已验,质佳,可抵三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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