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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直毘人偶尔会觉得禅院直哉其实并不是自己的孩子。
不要多想,并非那种生理意义上的不是,他还是有自信能与妻子生出这样漂亮的孩子的,他确确实实是他的血脉。
妻子怀孕的时候,他们的年纪已不算小,老来得子,自然是有所不同。在前面的孩子身上已经积累了经验,也稍稍参悟了为人父母究竟该如何言行。虽然这样并不公平,但无可奈何的是,小一些的孩子确实总是生在双亲已经变得能够稍稍宽容的时候。
就这一点来说,彼时还未出世的直哉就已经能撑得上一句幸运。
但这只是幸运的开始。
能坐到家主的位置上,足以见得他实力的强悍,能嫁给他成为家主的夫人,他的正室也定然是十分可圈可点。作为御三家之一,直毘人自认为,就算脱离了家族的大背景,单论个人,他和夫人的血脉也很有传承的必要。
但人要是太自傲,往往就会被老天爷发现,然后一路追着喂点苦头。
他和妻子的天资并没有得到传承。
长子次子相继出生,不偏颇地说,确实是资质平平。没有强悍的体魄,体术上难有所成,没有觉醒亮眼的术式,等级评定也是一眼能望到头。
栽两次跟头的直毘人心境逐渐平和,或许禅院家终究要交到其他房的手中。家主之位不选嫡不选长,只选最强,他也是凭此登位,他没有其他的话要说。
再看他的妻子,连续生出几个普通的孩子,她在族中的压力不必多说。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反而会生出叛逆的心思,她开始接受自己孩子的平庸。要是天才那么容易诞生,咒术师早就统治世界了。
自己这边松懈了,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好。
禅院直毘人关注了一段时间兄弟的子嗣,发现25代目的后代们也就甚一勉强成型,另一个孩子甚至连咒力都没有,禅院扇那边更是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一个能打的。
这样一对比,自家的歪瓜裂枣看着倒不那么寒碜了,爱喝点小酒的家主大人在心里其实也有点想躺平。
在这样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禅院家真是江河日下”的境况之下,在五条家刚刚诞生了百年一出的六眼的情况下,禅院直哉被孕育在了母亲的腹中。
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屋内点着炭火,午睡醒来的妻子长发略微凌乱,面颊上带着薄薄的红。他一坐下,她便靠近了,开玩笑般讲了自己的梦。
“一只小山猫,从我的盘盏中叼走了新鲜的鱼生,仆人奉命驱赶,它竟然开口了,‘我家的鱼我凭什么不能吃,你们都要服侍我才对’,我说这个家现在是直毘人大人的,鱼也是,那只山猫跳到桌子上,撞翻了琉璃盏,大声说‘我都说了,是我的,你这个女人’。”
没过多久,妻子就被诊断出了身孕。
第二年,禅院直哉诞生。
这是幸运的延续。
不像他的哥哥姐姐,这孩子的天资确然不错。尽管没有觉醒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但继承了“投射咒法”。
直毘人嘴上说真是可惜,心里回到父亲的位置上时却隐约觉得骄傲。一脉相承,一脉相承,这个儿子的确是他的传承。作为这一代最有天分的子嗣,他的孩子将继承他的衣钵,继续掌握禅院家的未来。
和他这种内敛的骄傲不同,妻子的情绪就要外放许多。生下这样令人满意的孩子,她在族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旁的女眷所投来的目光,不管是艳羡还是嫉恨,统统转化成了母爱。
宽容父母的纵容、大家族资源的托举。有这样的天赋,有这样的身份,毫不意外,年幼的禅院直哉性格出了一些问题。
他很爱欺负人,行为举止称得上霸道,希望所有的事都按照他的期望发展。一旦没有顺着他的心意,或者叫他觉得不满足,他就要发泄和毁灭。
其他族众觉得他残忍傲慢恶劣,但直毘人却看到了更多。一脉相承的子嗣,父子之间总是有些奇妙的感应。
他能感觉到他在不舒服。
这些做法或许是他排解情绪的几种方式。
但父子若是能全然通晓对方的心意,天底下所有的家庭便都要太平了,所以经常喝醉的直毘人并不完全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舒服。
不能苛责直毘人,因为尚且年幼的直哉本人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舒服。有父母的宠爱,同龄人的崇拜,仆从的拥护照顾,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舒服。
于是,这变成了禅院父子经常思考的问题——他(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父子俩没能马上找出答案,因为直哉的母亲去世了。
家族之中事务繁多,禅院家的地位要稳固,咒术总监部的内部要安插自己的人,‘炳’需要仔细建设。和整个家族的利益比起来,丧妻之痛并不能算什么大事,他是家主,只要他想或者长老们认为有必要,很快会有新的女人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
等他忙完回首的时候,那个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舒服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的直哉已经弄清楚了一切,他不喜欢禅院家。
在一个所有人都沉睡的屋子里独自醒来是很痛苦的事情,他做不到叫醒大家,作为既得利益者,似乎也没必要叫醒大家,所以禅院直哉选择了装睡。
自欺欺人,本质还是懦弱吧?
想要变得更强大,可是似乎又止步于此了。
禅院直毘人想,装睡的人难道就舒服吗,有不满的地方不想办法改变真的可以吗?
家主的责任就是发现缺憾的地方然后补足缺憾的地方,让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难道不是吗?
脱离开父亲这个身份之后,直毘人有时会觉得担忧,这位禅院直哉真的能做好下一任家主吗?
痛苦得不纯粹,叛逆的不纯粹,勇敢的不纯粹。天赋好,可是又没有更好,悟性高,可是又没有更高。离天才遥遥一步却没办法再近,这是比本就是个庸才更折磨人的事情。
禅院直毘人不是没想过换一个继承人的事情,可是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这个资格。在禅院家,没有咒术的才能,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盯着禅院直哉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三分相似、剩下七分都随了他母亲的脸,禅院直毘人垂下眼,视线想落回棋盘之上,却只能看到这孩子的手背。
每每有一点点想要换掉他的念头时,他总会想起亡妻对他讲过的那个胎梦。
霸道的小山猫。
于是家主冷硬审视的外壳下,那个老来得子满腹欢喜的父亲又会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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