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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有一直极度模糊却又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恶心 隋挽意公寓里的灯光调得昏暗,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窗外渐浓的夜色。他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丝质睡袍,湿发随意擦了几下,还在滴水,落在锁骨凹陷处,冰凉一片。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父亲”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隋挽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自虐的恶心,划开了屏幕。 “喂。” 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隐隐能听出点厌烦来。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隋武军的高亢嗓音,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得意,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挽意啊,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喜事还瞒着家里!” 隋挽意蹙眉,将手机拿远了些,语气依旧平淡:“什么事。” “还什么事!”隋武军声音拔高,带着酒意熏染后的粗粝,“匹配到顾禹延啊!顾家!都城上四家的顾家!你这孩子嘴可真严,要不是顾家夫人亲自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顾家夫人? 隋挽意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心跳了一下。 蒋清筝亲自打电话?这态度未免过于积极了些,以顾家的门第和蒋清筝的精明强势,即便匹配结果出来,也大可端着架子等隋家主动攀附,或者干脆暗中操作换掉人选。怎么会如此主动地联系他家里。 这不合理。 他还没细想,隋武军亢奋的声音又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挽意你也是,早说不就完了?家里还费劲给你找什么王家,那王家算个什么东西,给顾家提鞋都不配!这下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光宗耀祖啊!” 隋挽意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胃里一阵翻搅,他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隋武军是如何唾沫横飞、红光满面地吹嘘,如何将儿子的好运当作自己投资眼光的绝佳证明。 “顾家夫人,”他打断父亲的喋喋不休,声音冷了几分,“还说了什么?” “说约时间见面啊!”隋武军笑呵呵的,语气是隋挽意多年未闻的殷勤,“人家夫人客气得很,说按规矩,两家得先正式见个面。我跟她说你在都城拍戏,方便!她听了更高兴了,说那就更好安排了,估计明后天就会让人联系你,定具体时间地点。挽意,你可千万要好好表现,顾家这门亲,一定得结稳了!” 隋挽意眉心蹙得更紧,蒋清筝的动作快得超乎寻常。 “我就说当年把你送去顾家,这步棋真是走对了。”隋武军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刺耳又油腻,“你看,这不就搭上线了?要不是那几年你在顾家待过,跟顾少爷有点旧情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家?你大伯那边,以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以后咱们家,可就指着你了!” 旧情分? 隋挽意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哪来的旧情分? 人家顾少爷都把他忘光了。 隋武军这是急不可待又要把他买个好价钱呢。 隋挽意心中恶心感层层上涌。 他还没开口,隋武军又沉浸在了自己的狂喜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挽意,等你真进了顾家门,你哥在边境的生意,还有你大伯那边一直想搭的线……可都得靠你多费心了!咱们家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可全看你的了!哈哈哈哈,爸当初送你过去,真是送对了!你得记着爸的好啊!” 一次不够,还要卖第二次,这次是打算把他钉在顾家,好源源不断地抽取利益。 隋挽意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睡袍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柔和,眼里却冷得要命:“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啊,爸。” 谢谢您把我当货物,一次又一次估价,出售。 谢谢您在榨干价值后,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筹划下一轮收割。 电话那头,隋武军像是完全听不出那柔和嗓音下淬毒的寒意,或许是被狂喜冲昏了头,他依旧沉浸在美梦里,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哎,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就是家里好!对了,顾家那边联系你,你态度一定要好,要热情,别总冷着个脸,你那脾气也收一收,alpha嘛,都喜欢温柔体己的……” 隋挽意在听到更恶心的话之前直接掐断了通话。 干脆利落。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羊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机身在柔软织物上弹跳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里重归寂静。 隋挽意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没有动,湿发的水珠汇聚,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睡袍领口,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城璀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繁华又冷漠。 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慢慢压平,最终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父亲沾沾自喜的嘴脸,顾家反常的积极,高达978的匹配度,还有后颈那早已无痕却刻入命运的旧伤……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缓缓向后,将自己沉入沙发的柔软靠垫里,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记着好? 他当然会记得。 记得他是如何被定价,被交易,被遗忘,再被重新摆上货架。 他当然会记得这令人作呕的好。 --- 次日下午,手机如预料般响起。 是个陌生却透着庄重意味的号码,隋挽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划过接听。 “您好,隋先生。”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干练的女声,语调平稳,用词恭敬,“我是顾府的管家,姓张。夫人让我代为转达,明晚七点,在江海阙预留了听澜厅,请您共进晚餐。届时会有专车到您住处楼下等候。” 江海阙,都城顶级的私人食府,以极致隐私和昂贵品味著称,非会员不得入内,是权贵们偏爱的高规格会面场所。蒋清筝将地点定在那里,规格给得十足,态度却也摆得明确,这是一场正式的、不容轻慢的会面。 隋挽意下意识地张口,舌尖已抵上齿关,那句婉拒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几经思量,他愈发觉得不该再见顾禹延,那段被遗忘的过去已是沉疴,高达978的匹配度更是荒唐,他本能地抗拒被再次拖入与顾家,尤其是与顾禹延相关的任何漩涡。 “张姨,我……”他试图用工作或其他借口推脱。 “挽意少爷,”张管家却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那声久违的、带着旧日痕迹的称呼让隋挽意微微一怔,“不必急着拒绝,夫人她……一直都很记挂您,也很感激您。” 隋挽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记挂?感激? 蒋清筝? 那位在记忆中总是衣着典雅、笑容得体却疏离、目光锐利能洞察一切的顾家主母? 大抵只是客套话罢了。 “有些事,终归是见一面,谈一谈,才好下定论。”张管家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震惊中拉回,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导意味,“夫人是诚心相邀,您不妨……先见一见她。” 电话在短暂的沉默后被挂断。隋挽意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张管家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大,蒋清筝记得他,甚至态度不明地感激他……这大抵不仅仅是客套,一定另有深意。 那句“不妨先见一见她”,更像是一种暗示。 --- 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都市的霓虹开始次第点亮。 隋挽意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风衣,内搭浅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正式又不会过于严肃。但选择这一身他也有私心,上一次与顾禹延擦肩而过时,他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楼下车已在等候,并非张扬的豪车,而是一辆线条流畅、车窗深色的黑色轿车,低调,却处处透着不容错辨的顶级质感。 他拉开车门,副驾驶已有一人。 是张管家。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和,眼神清明。见到隋挽意,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挽意少爷,别来无恙。” 隋挽意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坐进车内,关上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清淡的车载香氛,还有一丝旧日时光沉淀下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张姨。”他开口,声音平静,“说实在的,我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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