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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烈忽然不说话了。
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越来越黑。
沈银看着他,跟咬着自己的尾巴似的,不敢有半点松气。
顾烈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回身,拿起刀,把那条后腿肉剁成大小均匀的片儿。
用力很大,骨节和肌肉线条在灯下起伏。
沈银站在原地,嗓子忽然发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头院里忽然传来许衍的声音:“沈银呢?沈银——你们家这狗吃不吃生人!”
沈银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转头走出灶房。
许衍坐院里枣树下的石墩子上,黑子正拿鼻子拱他的手。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地,后背贴着枣树干,脖子往后仰得都快折了。
嘴倒是不停。
“好狗好狗,咱是自己人,你叫黑子是吧?我跟你爹沈银上下铺,你行行好别拿牙咬我——哎我操你舌头怎么这么糙!你天天拿砂纸磨舌头吗!”
黑子舔够了,大脑袋往许衍腿上一搁,沉得跟石碾子似的。
尾巴不摇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许衍愣了两秒,试着伸手摸了摸黑子的脑门。
黑子没躲,他从脑门摸到耳朵根,手指头挠了挠耳朵后头那撮软毛,黑子闭了一下眼,尾巴重新摇起来,尾巴尖甩在他小腿上啪啪响。
许衍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压低声音跟走过来的沈银说:“你这狗成精了,我刚想摸它,它先舔我,舔完了才让摸……这他妈是面试吧?舔完了算过初试,摸脑袋是复试?”
院里气氛稍微松了那么一点。
赵宏远从屋里搬了张条凳出来,凳面上全是陈年老灰。
他拿手帕擦了七八遍,随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一屁股坐下去,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劈柴。
“沈银,你们村晚上真没别的节目?没电影院,没录像厅,连个台球桌都没有?就这破地方你待了十几年还没疯?”
“有。”沈银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伸手把黑子的尾巴从地上捞起来搁自己腿上,“数星星,免费,管够,数累了还能数个你这样的傻逼,挺好。”
“我就多余问。”赵宏远把手帕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眼珠子往灶房那边瞟了好几眼,“你那位哥——就那个老光棍——”
“他不是老光棍。”沈银的声音刷地冷下来。
赵宏远一愣。
许衍摸着黑子脑袋的手也停了,扭头看沈银,眉毛挑得老高。
沈银平时在学校谁说他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他也就翻个白眼怼两句,从不住心里去。
可今天为顾烈,那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宏远讪讪地闭嘴了,嘴上还是不服,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季怀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他把一个递给沈银:“喝点水,下午风大,嘴都吹干了。”
沈银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牙,季怀瑾这人永远能把事做到不冷不热刚刚好,跟量过似的。
季怀瑾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远处太行山青灰色的山脊线。
“你哥人挺好的。”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银差点让水呛着,捂着嘴咳了两声,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干活利索,话不多,对你也好。”季怀瑾不急不缓开口,“你刚才去灶房的时候他砍骨头的架势,他就是靠这个把你养大的吧,靠一身力气,一把砍刀,把你这只凤凰从山沟里送出去。”
沈银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收紧了。
季怀瑾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顾烈哥大概不太喜欢我,但他给你留了面子,没在门口把我们轰出去,就这一点,我敬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膝盖上蹲出了两道褶子,他弯腰拽了拽裤腿把褶子拽平。
“晚上我来做饭,带了挂面,让顾烈哥歇歇,他剁了这么近骨头,手都震麻了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宏远在旁边听着,觉得季怀瑾真他妈会来事,这么一会儿就学会讨好主人家了。
许衍却拿眼珠子在季怀瑾和沈银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想明白。
季怀瑾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银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孙哲一直在角落里坐着。
他坐在院墙根底下一块青石板上,不显眼不出声,跟块石头长一块儿了。
眼睛却是在院里每个人身上转,最后全定在一个方向——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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