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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走了四天,到了清江浦。
河面在这里宽了许多,两岸的堤也高了,堤上设着一处关卡,一根木杆横在河面上,杆头挂着一串铁铃。所有从南边来的船,到了这里都得靠岸,逐条查验。
文堃的船泊在岸边,前头已经停了二十来条。一条挨一条,船帮碰着船帮,船工们把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关前搭着一排棚子,七八个皂衣人坐在里头,有的喝茶,有的翻册子。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细而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都靠好了,一家一家来。”瘦高个子头也不抬,嗓子不高。
文堃站在船头,看着前头一条条船被叫过去。
先是一条运布的,查了文引,盖了印,放行。再是一条运盐的,翻了两遍册子,放行。
再往后,就是那条运米的大船。
米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手上全是裂口。他把文引递上去,瘦高个子接过去,扫了一眼,忽然停了手。
“你这文引,在哪儿补的?”
“回官爷,小的在南京上新河补的,花了三两银子。”
瘦高个子把文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忽然笑了:“那你到了南京就该停在那儿,开到老子这地界来做什么?”
米商愣住了:“官爷,这话小的听不懂。小的这船米是往临清送的,自然要从您这儿过。”
“你在南京补的文引,就该在南京验。开到我这儿来,让我认南京的印?”瘦高个子把文引在手指间转了转。
米商急了:“官爷,讲点理吧。朝廷的河,朝廷的关,怎么南京认了,您这儿不认?”
瘦高个子把脸一沉:“你嘴皮子倒挺利索。河是朝廷的河,关是朝廷的关,那朝廷的规矩你懂不懂?每过一道关,就得有一道关的验。”
米商忙道:“官爷,那我补验,行吗?”
“迟了!”瘦高个笑得阴冷,“没有清江浦的验,你就敢把船开过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跑什么船?你爹娶你娘,是先上床,后提的亲?”
米商脸一下全白了,站在那儿双腿发抖。
忽然,他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说道:“官爷,这样吧。小的不过清江浦了,小的把船开回南京去,行么?文引过期了,小的认。”
瘦高个子看着他,慢慢把册子合上了:“你说什么?”
“小的不过了。小的把船开回去……”
“你他娘的!”瘦高个子忽然提高了嗓门,一巴掌拍在册子上,“你以为老子这个地方是菜园子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满岸的人都望过来。
瘦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拿手指着米商的鼻子:“你开到老子这块来,就该老子管。你想开走?没这么容易!”
米商声音发抖:“官爷,小的不过了也不行么?小的认罚,小的这就掉头……”
“想得美!”瘦高个子嗤笑一声,“你这文引过期了,按章程,该扣船,还该拿人。老子放你走,上头查下来,谁担着?你担着?”
他回头朝皂衣人一挥手:“扣船!拿人!”
米商腿一软,跪了下去:“官爷!官爷!小的就是跑船的,家里还有老娘,还有这个小的……”
他一把搂过旁边的儿子,“官爷您开恩,您扣船行,您别拿人,小的求您了……”
瘦高个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早这么老实不就完了。又想走又想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米商的儿子被父亲搂在怀里,吓得不敢出声,只拿眼睛盯着那个瘦高个子。
岸上停着的那二十几条船,船主们全站在船头。有个年纪大的船主蹲在船尾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往天上飘。
他旁边一个年轻船工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又是这一套。雁过拔毛,连根鸡巴毛都不给你剩。”
那老船主瞟了他一眼,把烟锅子在船沿上磕了磕。
另一个船上,几个船工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
“上回在清江浦,扣了我半船瓷器,到现在还没领回来。”
“领回来?做梦吧,当天就给你分了。”
“这帮人比闸口的黑多了。闸口好歹收了钱就放,这些人收了钱还得挑毛病,挑了毛病还得再罚。你想走都不让你走。”
“你小点声。”
“怕什么,他们听不见。”
一伙皂衣人跳上运米船,揭开舱板,开始搬米。米商跪在岸上,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撑着地,肩膀抖动着。
米搬了一半,他忽然站起来,把那孩子脸上的泥擦了擦,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连连摇头,拽住他袖子。
米商拨开儿子的手,往河边走了几步。
“爹!”儿子在后头大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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