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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chute(第1页)

Lachute

Lachute

大厅里,男人在投票;不可避免要流一两滴血,但这些,对于这个士兵侍奉的将军来说,显然就和几年前的夜晚一样,变成些无关紧要的事——当时,他也是这样,把晕倒的女神抱起来,切开人群便出门去了,唯一的不同也许是,士兵这次跟着他。他打定主意跟着他,一路跑上阶梯,到女神的房门口也不停下,直直地就进了门,心知肚明:他抱着这个女人,绝不会和他吵一句,且说到底,他也从来就不善于争辩。他就这样进去了。

由此,好一会,士兵就站在这个他从来没能有“荣幸”进入的房间里,打量其中的摆设和装潢,扫过女神的书架和纂本,惊叹连连:“母亲可有了不得的丰富生活!”他左右踱步,手指隔着一寸的空气,抚摸,把玩那些石头,纸笔,说:“她一个人的书,比南北所有的图书馆加起来,还要多。我们当初可是收集了好久呀...她哪里来的这麽多?”他琢磨道,最後作结:或许女神真的有自然的智慧,也说不定。

士兵走了一会,一只幼犬就从房间的角落里,到他身边,转圈,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见到它,笑了:“你好呀,小家夥。”他逗她玩:还记得我吗?还是我找到你的呢!

房间里传来起身的声音——接着,身体又沉下去了。叹气声;他走过去,就看见他坐在床边,床上,女神闭着眼。

“母亲还好?”士兵问。他点点头;他瞧见,他将头低下去,仿佛他自己的头颅沉得擡不起来,最後还是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放在了她的手上;他握着她的手。

幼犬摇着尾巴,房间里空气温暖;士兵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个暖巢里,听见将军开口了:“刚刚那是什麽?”

他擡起眼看他,一双绿色的眼睛像春潮一样涌动;他确实有很久没看见他这副表情对着他了。“你和白王在计划什麽?”他说,显得疲倦,“要是有什麽事前不能告诉我的,现在也可以了。要我作卒子,作马,作个吸引他注意力的靶子,我都不在意...”

他这麽问,士兵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轻松:“我们要推举您当我们的龙王呢。”他捡起了他的那个比喻,笑着,柔声说:“不当马,不当卒,不当车,我们要您当王。”

我们要您当多米尼安。他说;他的头彻低下去了,好一会,没有说话,只看见背部的起伏。“我可以解释——”

“我当不了。”黑龙低声打断他,仍然垂着头。他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当不了。我做不了王要做的事。”

“王要做什麽?”

他擡起头的时候,士兵已经到了他面前,半跪着,擡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哀伤但诚恳的微笑——他伸手碰了碰将军的脸。“将军,”他叫他,“你是我的哺育者,我的忠诚是给你一个人的。但我希望你当多米尼安,可不出于我个人的理由。”黑龙就那样,被他碰着,不动了,像他现在,一直,总是在对一座雕塑说话,希望他回应他似的,说:“王,如果只会毁灭,臣民就会随之坠落——王如果只会控制,人民就会永远生活在谎言中。”

“我想要生命,将军。”士兵对他说。他几乎靠在了他的怀里,像鸟在人的怀抱里寻求庇护一样,“你是我的哺育者。我想要生命——我要养大了,保护了我的人当多米尼安。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伤害你的孩子。难道你不是也在渴望生命回归我们这片土地吗?如果只有力量和计谋,怎能做全境守护者,水原之柱(PillaroftheLand)?别再推辞,将军。”他说,“你的龙心已经证明了,你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

“况且,”他忽然松开了他,转变了语气,从一个孩子,变回了个谋臣,“如果你犹豫,还有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理由:她也选择了你。如果你接受,所有的灾难:南北的战乱,滥杀的残暴,愚茫的苦吏,都会结束,甚至连生命都会再轻易不过地重新诞生。一切都会回来。那不是你一直来的愿望吗?”

他瞧着他,茫然无比;黑龙转头,看了看床上的女神,但她也是沉默,虚弱的,不给他任何提示。他又转头看副将。

士兵看着他笑了:你这人啊!“您老实和我交代,”他低声说,“女神的身上是不是有一道缝,而不是像我们一样,是——”

他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在说什麽?”将军说,又迟疑了,放松了点力量,“...我怎麽会知道...”

他看着他笑。“好,好,好。”他宽慰他,“您以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现在您知道了。那就是真正的奇迹之门。生命就是从那里诞生的,您和女神的孩子,就会成为新的生命,之後的所有世代,便会如此接续——”

“怎麽诞生?”他正说着,他却将他打断了;士兵擡头,看见面前这张脸几乎是写满了恐惧的。将军面色灰白,“怎麽诞生?”

士兵叹气:“我需要您的诚实——才能和您解释。您——请您一定诚实,”他仍然压低着声音,仿佛害怕床上的女人的听到了,“您是不是,每次,结束了活动之後,都会分泌一些液体——”

他对面的人和见到了火的野兽一样弹开了身子;他不看他了,但一只手还是握在床上的女人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好像想捂住什麽言语,不让它出口似地。

“总之,这种液体进入女神的体内,她就有一定几率孕育——生命。”士兵说,“其实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您看这小东西,就是这麽诞生的。动物莫不如此,白王恐怕早就发现了这点,只是女神一直没有同意,计划便搁置了...”

幼犬摇晃尾巴,看着房间内;这穿着黑衣的男人简直干呕了一声,用手捂着嘴,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怎麽,”副将说,“我没想到您会这麽惊讶。难道女神对您什麽也没说过吗?”他要去碰他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他别过头去,他便只看见他身体的颤抖了。

“之後,那孩子就会从奇迹之门诞生。”士兵说,“您是个哺育者,将军。命运留下了您,我也忍不住想,是否您注定就是要成为一个世代的父亲呢——”

他张开手,却听见他笑了起来。

笑啊笑;笑得那原本就哑了的嗓子像在滴血一般。“别说了。”他见那具平日里和死了,僵硬了的身体因为大笑而不断颤抖,笑声,倒不像是大多他这体态的男人一样粗放,也不像血龙王一样高亢,只是些心已经承受不住的气流,从喉咙中,如同血涌出,“别说了,孩子。请你别说了。”

他转过头,他便看见他的眼睛也是微微闭着的,不像往常那麽寂静,噙着泪光,反而显得活泼了。那双绿眼睛闪动着水光,随身体的颤抖,接连不断地涌着眼泪,划过鳞,滑下颔骨,黏在脸上。他几乎哭得不能言语,挣扎几次,才将声音放了出来,还是打着哆嗦。

“它就是这麽诞生的。”他说道,摊开手,看着自己的腹部,又擡起头,几乎是笑着对他说的这句话:“从我的肚子里。”那眼泪边笑,边落下,他像和他闲话家常一样,说:“钻得那麽痛,我倒是宁可一命呜呼了,但我没有死,它却把我的孩子都杀了。”

“我的孩子...”他听见他说。他的手张开,眼泪就从这空洞中落下去,砸到地上;那位置好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

副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他只是喃喃:我的孩子。

“你当真——当真认为,”他的嗓子已经快发不出声音,好似气若游丝地,将言语送到他耳边,“我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後,会想当什麽——父亲?”

他放了手;这男人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扔到了那张床上,抓着床上那只柔软,无力的手,像抓着根救命稻草,士兵便只听见他的声音,和判决一样,灰暗地传来:“我这身体——自那以後,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种折磨和诅咒。这世界已经毁了。”他喃喃道,此前从未有这样的情态,“生命不会再诞生了。”

副将听着,一时也哑口无言,最後只能说:“那你和女神之间,算什麽?别跟我说什麽都没发生。”“她一个人太孤单。”黑龙回答,声音沙哑轻柔,“孩子不都这样麽?要人抱着,才高兴。”“她可不是什麽孩子!您别老停留在——”

士兵气急了,也去拉他,但他挥开了他,仍然跪在地上,眼睛瞧着他这边,但已经不看他了。

“——过去”

他笑了笑。“我抱着她,我也高兴。”他跟他承认道,便别过头了:“你说的事,我们都做过...女神从没怀孕。她不会怀孕。”将军断言道,“生命不会再诞生了。”

这男人用最後一丝力气直起身,便在士兵眼前,攀上了那张床。他到了女人的上方,将手撑在她枕头边上,一只手擡起来,极费力地打理着她的头发,又碰了碰她的脸。他瞧着他低下头,像母马舔舐幼崽一样,吻了吻她的脸颊。

“女神很聪明。她能做到好多事,你知道吗?”他对他说,“可惜她没有一颗龙心。我原先想,我将我这一颗送给她,倒好了;我还想我死了之後,想拜托你照看她,现在我又想,她要是不能孕育生命,你会愿意帮她吗?”他的身体向侧边倾倒,像是奄奄一息了:“我想了好多。我想我死了,她能活下来,就好了。”

他还碰着她的脸颊;她就是在这时候醒的。她起身,他就倒下去了。

“谢谢你。”女神看了看士兵,对他投来歉疚的一眼。她起身,便将身边这个男人遮住了,对他说:“谢谢你,给我一点时间吧。”她说,“让我跟他谈谈。”

但跟这麽一个人——还有什麽谈话馀地?士兵没有拒绝的权力,只好叹口气,出去了;那只狗跟着他。“你跟着我干什麽呀?”他对她说,“我政变失败了,揪心的很呢。”幼犬叫了一声,好像说:她不去那边!他用馀光回头看,见到她将这男人揽在怀里,低着头,和他说着什麽,像两个黑白色的茧缠在一起。龙鳞黑,王冠白,狗哼哼唧唧的...湖水深深断肝肠...她才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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