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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慕宁站在旁边,她的虚影在银色和金色交织的光芒中微微波动。
她低头看着已经完全融入阵法核心、正在缓缓流转的六虚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本来以为要十天半个月的,都做好了反覆推演、一步一步搭建新阵基的准备了。结果你就用了两天。不到两天——从你提出这个设想,到现在它完全融入,中间经历的所有尝试、调整、失败和突破,加起来还不到两天。这种效率,就算在大干的太阴宗,也算得上是历代真传中的天才了。”
成功融入之后,作为太和山洞天阵法的主人,萧禹在六虚镜的核心符文和阵法网络完全接通的瞬间就感应到了一样东西。
在六虚镜内部最深处的符文阵列中,有一个极其微小、极其暗淡、但极其稳定的印记——那是一组空间坐标,不是蓝星的,不是神恩大陆的,是一种他之前从未直接接触过、但从姬慕宁和陆云昭的描述中已经熟悉了的气息——大干世界的灵气波动频率。
他催动了六虚镜。
以六虚镜为核心,整个太和山洞天阵法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所有的能量都被精确地输送到同一个节点,这个节点通过诡建木的跨世界通道和归墟鼎的坐标定位,加上六虚镜本身核心符文里那一组固有的大干世界坐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极其稳定地,感应到了那个遥远的世界。
那是一道极薄极薄、几乎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虚空壁垒。
壁垒的这一侧是蓝星,那一侧就是大干世界。
在壁垒的另一侧,他真的感应到了极其微弱、极其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大干世界灵气波动——混杂着龙气法禁崩碎之后残留的能量余韵,以及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极其凶戾的诡异气息。
听到这个消息,姬慕宁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她站在那道虚空壁垒的微弱投影前,看着那片不断扭曲的虚空,那双一直以来冷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淡金色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有思念、有急切、有近乡情怯,还有一丝藏得很深但压不住的恐惧。
那是她真正的故乡。
“我去。”
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极其坚决,“我现在是神明的状态,可以短暂离开神像独立行动。就算在那边的世界遭受重创,也能瞬间通过六虚镜回到太和山。让我先去探路,确认那边的情况。”
萧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让玄苍跟着你一起去,它脖子上挂一个小型神像,你的神魂可以暂时依附在上面。这样我可以随时看到那边的情况。万一出现意外,我立刻通过六虚镜拉你们回来。”
姬慕宁现在只要能够返回大干世界,自然什么都愿意答应。
萧禹立刻着手准备,从仓库里调来一块上好的灵木,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亲手雕刻了一尊只有拇指大小的微型神像。
神像雕刻完成之后他用精神力在神像内部刻入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魂力容纳符文,又将其挂在玄苍的脖子上,用一根灵纹加固过的细银链固定好。
姬慕宁的神魂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从神像底座钻入其中,微型神像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极其短暂、极其温和,然后恢复了平静。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萧禹重新催动六虚镜。
以六虚镜为锚点,将通往大干世界的那道虚空壁垒作为目标,他用混沌之力包裹住玄苍所在的空间,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道极其狭窄的虚空裂缝。
玄苍展开双翼,五色光晕在瞬间亮到极致——它的身体在虚化与实体之间快速切换了几次,将周围那些试图挤压过来的虚空乱流全部弹开,然后一头扎进了那道裂缝之中。
跨越两个世界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空间穿梭都完全不同。
这不是从一个坐标到另一个坐标的瞬间移动,而是真正地从一层又一层的虚空壁垒中硬生生地撕出一条通路,每一层被穿过时都能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和挤压。
当最后一层虚空壁垒被穿透时,迎面而来的是大干世界的天空。
玄苍悬停在大干世界的天空中。它的双翼在虚化穿梭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实体,五色光晕在羽毛边缘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像是翅膀在从虚空中汲取力量重新稳定自身。
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瞳扫过下方的大地,然后通过灵魂连结把看到的一切传回了太和山。
大干世界曾经不是这样的。姬慕宁记得很清楚——她小时候跟随父王出巡,从皇城一路往北,沿途的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种满了金黄色的麦子和绿油油的桑树。
农人们在田埂上挑着担子,担子一头装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另一头装着家里婆娘刚蒸好的馍馍。孩子们赤着脚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跑累了就蹲在水渠边用手捧水喝。
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村镇,镇子里有茶馆、有铁匠铺、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还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
那时候的大干虽然也有妖魔的存在而时不时发生各种血祭的惨剧,但龙气法禁还在,妖魔进不来,整体还是平和的。
人们知道外面有危险,但回到家里关上门,还是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而现在在玄苍传回来的画面里,天空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灰紫色。不是蓝星那种被极阴粒子侵染之后的灰黑色,而是一种更诡异、更压抑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本身的血肉撕开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正在缓慢地腐烂。
太阳还挂在天上,但光芒暗淡得像是隔了无数层脏水在照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玄苍在高空中都能闻到——那不是一具两具尸体腐烂的气味,而是整片大地、无数具尸体堆积在一起持续发酵之后才会产生的、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要呕吐的恶臭。
下方的土地已经完全荒芜了。曾经种满了麦子和桑树的农田,此刻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枯黄秸秆,在风中像骸骨一样摇晃。那些秸秆不是自然枯死的——它们的根部还带着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刨出来之后又重新埋回去的痕迹,秸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紫色粉末。
田埂被踩得稀烂,水渠里的水早已干涸,渠底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裂缝里嵌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官道两侧的村镇变成了一堆又一堆焦黑的废墟,那些曾经飘着茶香和炊烟的房屋如今只剩下几面歪歪斜斜的土墙,墙上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有些墙上还嵌着断裂的箭矢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废墟之间散落着大量骸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被撕碎的、被啃食过的骨头,腿骨和肋骨散落一地,颅骨滚在倒塌的门框旁边,空洞洞的眼眶对着灰紫色的天空。
远处传来极其尖锐的嘶鸣声。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种正常野兽的叫声——玄苍猛地转过头,看到从前方那片山脉的另一侧涌出了大量的黑影。那些黑影密密麻麻地贴着山脊蔓延过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朝这边的方向涌来。
透过灵魂连结看清它们的形态后,萧禹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些东西有些体型巨大如同山岳,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头生无数弯角,每一步踏下去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深坑;有些细长如蛇,身体由无数人骨拼接而成,每一节脊椎都在蠕动着发出啃食的声响;有些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雾中伸出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在空中抓挠着寻找生者的温度。
和当初陆云昭描述的春秋书院覆灭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它们从龙气法禁崩碎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把这片大地变成了它们的狩猎场。
姬慕宁的神魂依附在玄苍脖子上的微型神像里,通过玄苍的眼睛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那些枯黄的农田——那是她小时候随父王出巡时亲眼见过的农田,那时候田里种满了金黄色的麦子,农人们在田埂上朝御驾的队伍跪拜,父皇抬手让他们平身,说今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
她看到了那些焦黑的废墟——那是她记忆中飘着茶香和炊烟的村镇,她曾经在其中一个镇子里停下来歇过脚,茶馆老板认出了她的身份,激动得把珍藏的龙井拿出来泡给她喝。她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骸骨——那些曾经是她的子民。
微型神像在那一瞬间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那不是风,不是玄苍的飞行带来的震动,是从神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压制的颤抖。然后她的声音通过灵魂连结传回了太和山。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痛。
“这里——到底还是不是大干?还是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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