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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城原本是作为大干副都建造的。这座城池的选址不是临时起意——它坐落在九朝古都的废墟之上,历代王朝在这里叠了一层又一层,地底下的夯土里埋着好几个朝代的城砖和瓦当,随便在城里哪个地方往下挖几尺,都能挖出前朝的碎瓷片和铜钱。
三面洛水环绕,水流湍急,河道宽阔,在城池周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洛水之上布置了黑水大阵。这座阵法是大干开国之初由太祖皇帝亲自请来当时最顶尖的阵法师,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布置完成的。
它的核心原理并不复杂,但规模之庞大、构造之精密,在整个大干的防御法阵中仅次于龙气法禁本身。洛水是天下第一水脉,水脉之力浩瀚磅礴,源源不绝——从苍龙山脉深处的源头开始,沿着河道一路奔涌,沿途汇集了无数支流和地下水系,到了安阳城这一段,水势已经大到了足以承载一座顶级防御大阵的程度。
黑水大阵的符文基座就埋在洛水河床之下,那些符文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直接被阵法师用灵力刻进了河床的岩层里,每一道符文都和水脉的流动方向完全一致。
河水每流过一道符文,就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水脉之力被符文吸收、转化、储存,这个过程日夜不停,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所有敌人进入黑水大阵的攻击范围,就等于是直接对抗整条洛水——那不是一个链气士在对抗你,是一条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河流在对抗你。洛水不干,阵法不破。
背后的苍龙山脉同样被布置了最顶尖的防御阵法——苍龙七宿阵。传说苍龙山脉是远古时期苍龙埋尸之地,龙尸化作山脉,龙脉沉入地底,龙气沿着山脊蔓延,滋养了整片山脉的草木和矿石。
苍龙七宿阵将这股龙脉之力唤醒,与天上的东方苍龙七宿星象遥相呼应——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星辰每一次运转,都会将星力投射到山脉之上,与地底的龙脉之力交汇融合。
角宿投下的星力落在主峰峰顶,亢宿和氐宿分别落在东西两侧的山脊,房宿和心宿落在山腹深处的矿脉之中,尾宿和箕宿则落在山脉末端延伸出去的丘陵地带。
星力下沉,龙脉上升,两股力量在山体内部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循环的路径和苍龙七宿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完全一致。任何攻击落在苍龙七宿阵上,都会被这股循环之力分散到整座山脉的每一寸岩石、每一条矿脉、每一道山脊上,再经由七宿星辰的运转反馈到虚空之中。
正是因为这两座大阵的存在,朝廷才会将临时行在选择在安阳城。
京城陷落之后,安阳城就成了整个大干疆域里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只是相对的——安阳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两百里。那些正在围攻京城的最强大的妖魔和邪神,随时可能转移目标。
两百里,对于一头六阶妖魔来说,不过是片刻的飞行距离。它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过来,只是因为皇帝还在皇城里。
皇帝是整个大干王朝之中最强之人,他是龙气法禁真正的核心。如果能够把他营救出来,大干的局势将会好很多——皇帝本人的战斗力足以扭转任何一场局部战役,他对龙气法禁的掌控能力可以让那些还在摇摆的残余神明重新回到法禁体系之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妖魔最大的威慑。
但如果让他死在了妖魔手中,那么龙气法禁就真的没有任何恢复的机会了。
已经享受过在龙气法禁的庇护之下安稳生活了上千年,现在骤然要放弃,满朝文武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无穷无尽的妖魔。
是救,还是不救,朝廷内部还没有完全做出决定。
这个问题已经在朝堂上吵了不止一次了,每次吵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主张救的人拿不出可行的方案,谁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冲破皇城外围那些妖魔和邪神的包围圈;主张不救的人也不敢公开说要放弃皇帝,谁先开口谁就会背上“弑君”的骂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拖得越久越危险,但所有人也都在等着别人来做决定。
此刻,安阳城临时行在的朝堂大殿之上,正在爆发着另一场同样激烈的争吵。
这座大殿原本是安阳城的城隍庙正殿,被临时改建成了朝会议事之所。
城隍神像已经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临时打造的龙椅——龙椅上的雕龙还没来得及镀金,龙头上的鳞片只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粗糙的木头纹理,龙眼的位置空着两个凹槽,镶嵌的宝石还没运到。
大殿两侧的立柱上还残留着城隍庙原有的彩绘壁画——判官、鬼卒、奈何桥、十八层地狱,阴森森的壁画和下方那些穿着朝服、手持笏板的官员们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对比。
判官手持生死簿,鬼卒高举铁链,奈何桥上的亡魂张着嘴无声地哀嚎,而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在张着嘴激烈地争吵,两边的画面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姬景琰坐在那张还没镀完金的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今年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眉宇之间有一丝和他父皇极为相似的威严——那种威严是先帝亲手培养出来的,从他十六岁被立为太子开始,先帝就让他坐在御书房侧面的小桌子旁旁听朝政,教他怎么用眼神让臣子闭嘴,怎么用沉默让对手心虚。
但他的下颚肌肉此刻正在不停地微微抽动——这是他从小就改不掉的毛病,每次压不住火的时候,下颚就会自己跳。
三皇子姬景珩就站在他正下方,位置比其他皇子都靠前,这是监国太子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玉带上,姿态咄咄逼人,声音高到整个大殿都能听到回声:
“安州丢了!守将战死!城中百姓只撤出来不到三千人!三千人——殿下知道安州一共有多少人吗?十五万!十五万人就剩下三千!这都是因为谁?不就是因为殿下批的那道军令——让守军死守不退,说援军很快就到!援军呢?援军在哪儿?”
姬景琰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反覆收紧了好几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颚肌肉在跳,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控制它。
“安州的军令我确实批过。但调兵的时间被兵部拖了好几天,粮草补给也没有按时到位——这是兵部的责任,你不能全怪在监国身上。安州守军是殿下的嫡系,我要是真想害他们,我为什么还要批那道军令?我批军令的时候兵部告诉我援军三天就能到,结果他们拖了整整七天!这件事李大人最清楚——李大人!”他转向左侧文官队列最前面的兵部尚书,“调兵令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为什么迟了那么久?”
兵部尚书李崇文是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三缕灰白长须的老头。他在兵部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先帝时期就开始管兵部的粮草调配,朝廷里每一场败仗的军报最后都会经过他的手。
他听到太子点名,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回殿下,调兵令在安州被围之前就已拟好,但兵部收到批复时,调兵令上的各部兵力被削减了近一半。殿下手批退回的原件还在兵部存档,上面朱笔批示明确写着——‘各部兵员抽调过多,影响防区稳定,减少调拨比例’。殿下,这道手批朱笔是您亲笔写的。”他把一份盖了兵部印章的存档副本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旁边的侍从。
姬景琰接过那份军令存档看了一眼,手指在朱笔批示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份存档上的字迹确实是他的,朱笔批示也是他的笔迹。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批这份调兵令的时候是兵部先说要削减兵力,他才批的——不是他主动要削减的。
“李大人,当时是兵部先提出来说兵力不够,我才批的!你现在把军令拿出来,只拿我批过的那一页,不拿兵部之前那份请减兵力的呈文——你是什么意思?”
李崇文把头低得更深,但语气依旧恭敬而圆滑:“殿下,兵部那份请减兵力的呈文,也是在接到殿下口头指示之后才拟的。殿下当时说‘各部兵员抽调过多,影响防区稳定’,兵部只是照您的意思拟了呈文。流程上确实是这样走的。”
姬景琰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因为三皇子在御前会议上反覆强调“各防区兵力本来就不够,再抽调就全空了”——是三皇子先挑的头,他作为监国才不得不考虑这个意见,才让兵部重新评估兵力配置。但现在李崇文把整个流程倒过来讲,变成了“太子先口头指示削减兵力,兵部只是照办”。这等于把责任全部推到了他一个人头上。他看向三皇子,三皇子正低着头,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三皇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接过了兵部尚书递过来的话头:“殿下批的军令,殿下亲笔写的朱批——现在安州城破了,十五万人只剩三千,殿下却把责任推给兵部?兵部的调兵流程从来都是要经过监国批复才能执行,殿下批了,兵部才敢动。殿下不批,给兵部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擅自调兵。殿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御前会议上,殿下亲口说过‘监国对所有军令负有最终责任’。这句话,在场的各位同僚应该都还记得吧?”
姬景琰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微微发白。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那是在龙气法禁还没崩碎的时候,先帝还在,他刚当上监国,在第一次御前会议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
那时候他需要用这句话来树立监国的权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现在开始军政大事由他来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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