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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殿,当真是极大。
殿内,早已不再是萧禹上次所见的那般空旷冷寂。此刻,两排巨大的、朱漆的柱子,撑起了那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的藻井。柱子之间,是一张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低矮的案几。那案几,怕是有上百张之多,一张挨着一张,从殿门口,一直铺陈到那最深处的主座之前。
每一张案几之上,都摆满了,丰盛得叫人咋舌的菜肴。
有那烤得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星的整只乳猪;有那通体赤红、张牙舞爪的清蒸大蟹;有那以各色山珍海味,堆叠成塔的、香气四溢的拼盘;更有那一碟碟,切得薄如蝉翼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鱼脍。
案几一角,还各自,温着一壶酒。那酒香,混着满桌的菜香,蒸腾、弥漫,将整座大殿,都浸在了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暖烘烘的氤氲里。
萧禹和林瑶,就在那宫人的引领之下,穿过一张张案几,一路,朝着那最靠近主座的方向,行去。
最终,他们被引到了,一张离那主座,仅仅只隔着一个坐席的位置前。
那位置,离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宝座,近得,几乎一伸手,便能望见那宝座上,扶手的纹理。
而他们的对面,坐的,正是萧禹他们此前,便已打过交道的,霍猛那一行人。
萧禹的目光,与那霍猛,在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霍猛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禹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坐席的排布,便如这宫中无处不在的规矩一样,是再明显不过的。他们被安排到这般靠前、这般显眼的位置,那便意味着,在这位太子殿下,乃至这座王城的眼中,他们这些来路与他们一样"有些可疑"的人物,所占据的分量,是极重的,是颇受"看重"的。
而这,自然,就引起了一些,不认识他们之人的,不满。
"诶,那两人,是什么来头?"
极低的、几不可闻的耳语,在萧禹与林瑶一落座,便如同潮水一般,从大殿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涌了起来。
"是啊。面生得很。这满殿的人,多多少少,也都有过一面之缘。可这二位,我却是,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就能被排到那上头去?就隔着一个坐席,跟太子殿下,比邻而坐?这……这也太抬举他们了吧。"
"莫不是,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可这地下王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掰着手指头,也就那么些个,我怎么,就对这二位,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哼,谁知道呢。许是用了什么手段,得了上头青眼,也未尝可知。"
那一声声、一句句,压得极低的议论,就如同墙角里,乱窜的耗子,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钻进了人的耳朵里。
有不少人,甚至藉着举杯、夹菜的由头,悄悄地,扭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朝萧禹和林瑶,这边,飞快地,扫上那么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有艳羡,也隐隐地,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萧禹只当,全没听见,全没看见。
他神情自若地,与林瑶,在案几前,安然落座。
他心里清楚,这些个议论,再如何汹涌,也终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因为这是他娘的最讲究规矩的,秦王宫。
这秦王宫里,最重的,便是礼仪,最讲究的,便是规矩。
上头给你定好了,你坐在哪儿,你便乖乖地,坐在哪儿。这,便是天经地义。
若是有谁,胆敢对此,生出半分异议,甚至,蠢到要上前去,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来……
那下场,怕就只有一个。
当年,可不是没有人,仗着自己在这王城里,有几分薄面,便不把这坐席的规矩,放在眼里,当场便闹了起来。结果如何?还不等那人把话说完,那殿外,便已有两尊手持长戟的兵马俑禁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那人,便如同拖一件死物一般,给生生地,拖了出去。
从那以后,这满殿的宾客,便再没有人,敢在这坐席上头,放肆半分了。
于是,任凭那窃窃的私语,如何暗流涌动,整个大殿,终究,还是一片,宾主尽欢的,融融暖意。
就这么,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待到那些忙个不停的侍女们,将最后一道,作为席终点缀的新鲜果子,也一一地,摆到了每一张案几之上后……
那殿后,忽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接着一步,踩在那光可鉴人的黑金石地面上,在这满殿的喧嚣里,竟显得,格外的清晰。
喧闹的殿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一道,从殿后,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一袭玄黑色的、绣着金线章纹的深衣,外罩一件宽大的、黑得发亮的玄端大氅。他没有戴冠,只以一根黑玉簪,松松地,挽起了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那一身,皆是帝王制式,庄重,而威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彷佛脚下踏着的,不是这冰冷的石砖,而是这整个,触手可及的天下。
而那一张脸——
那是一张,俊美得,几乎无可挑剔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若是放在任何一个寻常的人身上,这,便已是一等一的、惑乱众生的好皮相了。
可偏偏,那一张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到极点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白。那白,不同于寻常人的白皙,倒像是一块,埋在地底千年的、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却冰冷,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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