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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征停了停,把茶壶重新端起来,给帝凌的铁杯续满茶。
茶汤注入铁杯时升起一缕极细的白雾,他隔着那缕白雾看着帝凌。
“祖父那道疤藏在阴影里,不是嫌丑.......老夫现在知道了。”
“他是怕被新来的兵看到问怎么回事。”
“不是啰嗦,是每次说起铁壶炸了都会想起那天炉子上煮着的那壶茶,炸了之后全泼在炉灰里,那些等着喝茶的兵没喝上热茶。”
“他心疼那壶茶。”
“他心疼那些没喝上热茶的兵。”
帝凌把铁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没有让茶汤在胸口停留,直接咽下去。
茶汤滚烫,但烫的不是他的喉咙.......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煮茶老伙夫侧着身子用右半边脸对着炉火的姿势,是那个老伙夫眼角那道被他自己抠掉的烫伤疤,是那壶炸碎在炉灰里的茶,是那些没喝上热茶就匆匆赶回城墙上的兵。
他放下铁杯,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不是贯穿伤的位置,是心脏正上方。
布衣那块洗不掉的血渍在他掌心下微微热,和茶汤滚烫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韩远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煮茶人。”
“他泡的红茶末子总是太淡,不是不舍得放茶叶,是水太少了。”
“天宫外城城墙上的供水一直紧缺,极寒融水要从叶城碎片上运,来回一趟好几天。”
“他每次煮茶只舍得用半壶水,剩下半壶留着给下一班轮班的兵。”
“水少茶淡,他总觉得对不起那些兵。”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让人在天宫外城挖了一口深井,井底铺了一层极寒冰晶,冰晶融化后自动渗出极寒融水。”
“井挖好的那天韩远第一个打了一桶水上来煮茶,那天的茶泡得特别浓.......不是他舍得放茶叶了,是水够了。”
“他给我也倒了一杯,说帝君您尝尝,这杯不放糖,但水是甜的。”
“那口井还在吗。”
韩征问。
“不在了。”
“混沌裂缝第一次裂开时,混沌大军从天而降,第一波冲击就把外城那口井炸毁了。”
“井底的极寒冰晶全部碎裂,渗出来的极寒融水和混沌黑雾混在一起,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韩远那天正好在井边打水,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是把打水桶里的极寒融水倒进茶壶里,抱着茶壶跑回城楼。”
“他说这桶水是井里最后一桶干净水,不能洒。”
“后来他用那桶水煮了最后一壶茶,给外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一人倒了一杯。”
“他自己没喝.......他把自己的杯子让给了一个年轻的兵,说他不渴。”
“当天晚上他就战死在外城城墙上,胸甲内侧还压着那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红茶末子。”
“清理战场时有人把茶壶从他手里掰出来,壶里还剩小半壶茶,早就凉透了。”
韩征放下茶壶,右手按在胸口,对帝凌深深鞠了一躬。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弯着腰,银白的头垂在脸侧。
帝凌从桌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韩征面前,伸手握住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两只手交叠在韩征心脏上方.......一只布满老茧,手指关节因握剑握得太久而微微变形;一只是生之规则重新凝聚成的实体,掌心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你祖父那包红茶末子,后来我让人带回了天宫内城。”
“本想找个地方好好保存,但混沌裂缝第二次裂开时内城也遭了冲击,那包茶叶和很多遗物一起被埋在废墟下。”
“我陨落之后混沌裂缝封印自动激活,废墟被封在封印夹层中,谁也进不去。”
“几千年后封印夹层在混沌魔皇融合封印时自行解开,那包茶叶还在.......油纸已经脆了,红茶末子也干了,但打开油纸时还能闻到极淡的茶香。”
“这包茶叶现在放在星光广场纪念馆的玻璃柜里,就在星光纪念碑后面。”
“纪念馆是林小树提议建的,她说星光纪念碑上刻的名字只有名字,不知道这些人长什么样、喜欢喝什么茶、眼角有没有烫伤疤。”
“所以她要建一个纪念馆,把所有人的遗物都放进去.......你祖父那包红茶末子,是纪念馆收到的第一件遗物。”
韩征直起腰,看着星光纪念碑后面那个小小的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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