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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提水,每提一桶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法力……都用完了,才把他们打发走。”
他没有说“为了打发他们”,但南辞听懂了。
南辞的手还贴在扶笙的额头上,那双手在发抖。
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找麻烦了,他们把扶笙的法力用完了,他们把扶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南辞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因为我”,想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这样”。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扶笙浅灰色的西装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扶笙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两只红得快要透明的耳朵尖。
忽然觉得这条小人鱼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至少他是真的在难过,真的在哭,真的不想让自己死。
不是因为他欠自己什么,不是因为他需要自己做什么,只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很重要的人。
这种单纯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感情。
让扶笙心里某个一直硬着的地方,软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想救我……就和我做……”
南辞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时间、空气、眼泪、心跳,全部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贴在人额头上的手没有收回来,跪在地毯上的膝盖没有挪动。
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面倒映着扶笙那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炸开,嗡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
只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说的“做”,是那个“做”吗?
是那个在海底偶尔会听年长一些的族人提起的、每次提起都会把他们自己闹个大红脸的“做”吗?
是那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只在理论上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的“做”吗?
他的脸红了,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在一瞬间炸开的,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整瓶辣椒油。
红色涌过喉咙,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尖,涌过头皮,连他浅蓝色的发丝间那几片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小鳞片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舌头像是被人打了一个死结。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想说“可”,想说“但”,但所有的字都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一个都挤不出来。
“我……我我我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扶笙听到那串“我”字,知道他又结巴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弧度。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什么逼他的话,只是说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不愿意……就算了吧。我也……保护不了你了。你自己……走吧。我死后……”
“我做。”
那两个字不是喊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是从南辞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一块被他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被他咽了下去。
那两个字不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没有断,没有磕,没有绊,一个字接一个字。
稳得像海底最深处的暗流,不急不躁,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
他脸还是红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他不结巴了。
他的手从扶笙的额头滑下来,握住了扶笙搭在地毯上的那只半透明的手,手指穿过扶笙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说出这一句完整的话。
“我可以……”
扶笙问人鱼你会吗~
南辞的话音落下后,扶笙动了。
他的手从地毯上抬起来,那只半透明的、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的手,搭上了南辞的脖颈。
手指微凉,指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下面急促的、像小鹿乱撞一样的脉搏在突突地跳动着。
他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怕这根浮木会跑掉。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环过南辞的肩膀,在他颈后交扣,手指没入他浅蓝色的湿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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