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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潜心变了脸色:“同命锁?”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以血肉为引的锁链,锁链收紧,皮肉烧灼的嗤嗤声从腕间传出:“同命锁……对,你我是同阶,你要拿自己的命锁我的命。周不苦,你疯了!”周不苦的确是个世无其二的疯子。他山石的金光骤然大盛,又骤然熄灭。印成一半,竟然便被生生截断了。齐潜心一开始还在循循善诱,劝周不苦不要意气用事。劝他好不容易重塑神魂,又有机缘重塑肉身,这条命多么来之不易。后来见他无动于衷,不由得气急败坏道:“你就这么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吗?裴家那些人本就罪有应得,现在所承受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周不苦无动于衷。“我最恨的。”齐潜心眸色阴沉:“就是你这副伪善到令人作呕的样子。”“若你真的这样不为名利所动……”齐潜心眉头紧锁,头痛至极:“那为什么要帮澜湘建立天窟城?”周不苦运笔的手停在半空。“你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齐潜心说:“你明知道她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你帮她建了那座城。然后呢?”“然后她死了。是你害苦了她!”死到临头,他终于想起来被他抛在过往的妻子。周不苦反问道:“害死她的不是你吗?若你不强行夺取密钥毁了天窟城,她何至于被逼到分割两界的地步。”“你怨恨我们,不过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只好如闻见香味的鼠蚁一样,将权与利揽入怀中,践踏抛弃所有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你给了上仙界秩序,给了流民休养生息的居所。”周不苦说:“但你杀了太多人,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而我撰写律法,也不只是为了这一部分人。”“我们这些老东西活得太久,是时候将舞台让给这些少年人了。”周不苦手中玉笔笔锋亮起,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重逢远处,褚连一剑斩面前的八门庭会修士,回头望去,只看见结界之内,两团光芒正疯狂地搅动。褚连心中莫名涌起些不好的预感。可那是周不苦,是他的师尊,如果连他都无法战胜齐潜心,那还有谁能够与之匹敌。不会有事的。他自我安慰着,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褚连一连斩落数名修者,他掠身飞往结界外围,那与周不苦灵力同源的结界果然没拦他。结界内的两人皆已倒地,生死不明。同命锁赤红的锁链开始崩解。一节一节,从两人的腕间剥落,落在地上化作灰烬。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灌进来,卷起那些灰烬,混着玉笔碎裂后的玉屑,飘向不知名的地方。褚连呆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周不苦身前,碎石扎进膝盖中,他却浑然不觉,双手使不上力,他靠着疼痛才将周不苦搂在怀中扶好。周不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褚连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褚连下意识屏住呼吸,害怕呼吸声将他的声音淹没。“小连。”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你,还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你一个人。”褚连咬紧牙关,汗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对不起啊……”褚连好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说他已经给了自己太多,说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负担,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不那么遗憾,要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走得不那么遗憾?他恨自己身无长物,他甚至想到了大化书,如果将大化书给周不苦,是不是就能让他活过来?可是现在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周不苦的所思所想,如果他真的用神器大化书强行挽留他,也只不过让周不苦再死一次,徒增痛苦。他张张嘴,用尽全力只发出些许破碎的哽咽声。褚连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尝到了些血腥味,这味道涌进鼻腔,酸涩辛辣。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仓皇失措的祈求道:“师尊,求求你,我才找到你,不要这么快就离开。”于生死面前,身为仙者的周不苦和齐潜心与凡人也没有区别。他近乎本能的挽留他,可是又有谁能来救周不苦,谁能够救救他?曾经时间是那样漫长,为什么现在却显得这么短暂,快到连呼吸都来不及?周不苦笑了一下,目光逐渐涣散,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一点一点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裸露的白色沙滩。结界之外,战斗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那些修者们站在原地,看着结界内逐渐消散的光芒。无人敢说话。过了很久,结界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夕阳从坍塌的楼宇缝隙间照进来。“别睡了。”褚连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雪肤华发的青年蹲在他们面前,褚连认识它,它是先前将周不苦带走的灵妖。好像是叫皎淮?皎淮看着周不苦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伸手在周不苦脸上拍了拍。“我说,别睡了。”皎淮又拍拍周不苦的脸,力道不轻,声音不像是在对死人说话,“你欠我十七件灵宝,三卷禁术,还有一支笔。那支笔是我从老头子那里偷来的,你以为碎了就完事了?”皎淮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卷泛黄的卷轴。它将其展开,铺在周不苦身边。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呈现出一种暗蓝色,年深日久,已经有些褪色了。褚连认出了那种血的来源。这是灵妖的血。皎淮说:“先前走的时候他说这东西或许用得着。我当时还骂他晦气。如今看倒算是他未雨绸缪了。”皎淮的手指按在卷轴上,摩挲着那些符文。它抬起头看着褚连。“知道因同命锁而死的人应该怎么救吗?”褚连摇头。“从本源来看同命锁锁的其实不是命。”皎淮的手指落在卷轴最末尾的一行符文上,那行符文比其他符文都要小,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它锁的是‘因果’。”“他杀了自己,所以齐潜心也死了。这是果。同命锁建立的那条锁链,是因。果已成,因未消。”皎淮的声音平静:“所以只要有人能顺着这条因,找到果尚未落定的那个瞬间。”它的手悬在周不苦胸口上方,找好位置。“就能把他从‘果’里捞出来。”皎淮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周不苦的胸口。“回溯。”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滴蓝色的血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然后那光沿着周不苦胸口的伤口蔓延开来,像一条条细密的丝线,将那道贯穿心脏的伤口一点一点缝合。卷轴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暗蓝的血字随着灵力的注入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化作一股细流沿着卷轴蔓延,爬上皎淮的手指,爬上它的手臂,尔后爬上周不苦的身体。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流动,在他们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符文的光芒骤然暴涨。褚连下意识地侧过脸去。光芒亮到几乎要刺瞎眼睛,最终戛然而止。光芒消散,卷轴上的符文已然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旧纸,碎成齑粉。皎淮收回手,周不苦胸前的皮肤光滑如初,只有衣服的一道破口能够证明原先在此处致命的伤口。周不苦的睫毛颤抖着,褚连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热的。“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皎淮嘴角弯起来,它笑盈盈地道:“那支笔碎了就碎了,算我送你的。可这卷轴是我传家的宝贝,不能这样轻易就算了。”周不苦终于睁开眼睛,呆怔怔地直视着远处,目无焦距。褚连的脸倒映在他的眼中,那张脸沉静柔和,眼眶湿红,像是刚哭过。他竟又回到了这人世间。情思难解湖风寂寂,周不苦坐在湖边,点了一盏油灯搁在旁边,他手里拿着尚未破解的抄本。这是他难得不必忍受神魂耗损之痛的清闲时光。忽而芦苇摇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回过头去,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走近,坐在他的身旁,手臂传来些温热的触感,少年靠在了他肩头,柔软的发丝在脖颈之间揉蹭,有点痒。少年温柔地将手枕在他脑后,他被迫仰面躺在栈桥上,呼吸交错,少年的睫毛扫过他脸颊,事毕他微笑着轻轻呢喃道。“师尊……”周不苦吓醒了,他猛得推开身前的人,只听见哐啷连着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响,那人退开几步,苍白的手腕晕开一大片红。周不苦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使用灵力修复褚连手腕上的烫伤:“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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