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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人走完所有流程,从派出所离开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警察告诉他们,施暴人是确诊4级严重精神病的患者。前段时间私自从医院逃出来,已经出现过一次伤人事件,因为这片租房子的登记流程有疏漏,才一直没找到人。
面对警察的解释与问询,辛远全程都很镇静,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般,把男人对他实施暴力的过程如实转述了一遍。
辛远的嘴角红肿一片,脖颈上也遍布着狰狞的指印,做笔录的民警丝毫没有怀疑辛远的说辞。
只是在问及男人腿上的扎伤时,辛远在桌下偷偷捏住项逐峯的手,在项逐峯想回答前,抢先一步告诉警察,是他反抗的时候扎进去的。
警察大概也能猜到真相,却没有揭穿,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了项逐峯一眼,说年轻人见义勇为是没错,但是以后做事情要注意度,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人。
路灯立在寂静的路边,孤零零地亮着,将两人的身影映衬的很长。
谁都没有先说话。
项逐峯想像往常一样搂住辛远,但他只是微微抬起手,辛远便猛地缩起身体,低头避开他。
项逐峯的手霎时顿在半空中。
辛远的身影那么消瘦,好像只要他一个不注意,就会突然地倒下。
但就是这样的身影,每天不求回报地照顾他,在他处于杀人的边缘时拦住了他,在警察一遍遍撕开伤口式的询问下还记得要保护他。
而他从前什么都没做到,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交错的脚步声。
辛远走得很慢,摇摇欲坠的身体像踩在钢丝绳上。
项逐峯没有再靠近辛远,却也没有放松过一秒,几乎是在辛远身体软下去的瞬间,便冲上前接住他。
辛远跌落在项逐峯怀里,无意识簌抖了几下,而后猛地捂住嘴,弯着腰干呕起来。
辛远的胃里像搅弄着一双大手,即便他用尽全力压抑着,即便他再不想在项逐峯面前暴露自己的难堪,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身上仿佛沾满了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的黏液,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神不停地舔着他,他想吐,想把五脏六腑都从体内扯出去,然而嗓子里只能呕出一阵阵酸水,让他再度变得狼狈不堪。
项逐峯知道辛远已经撑到了极限,看见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心脏像被利刃刺穿,连呼吸都是刺痛的。
他紧紧抱着辛远,用臂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丝毫不介意辛远吐在他身上,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
“没关系,难受就吐出来,吐完就好了。”
辛远痛苦地弯着腰,眼泪和胃液一并涌出,一直将胃中的最后一点胆汁也吐干净,才终于停下来。
他额头上布满冷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想挣脱项逐峯的怀抱。
“放开吧,别再抱我了……”
辛远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也跟着坠在地上,晕开一滴极为微小的涟漪。
“我现在很脏,把你也弄脏了。”
轻轻的几个字,却像一记铁棍敲向项逐峯。
他多希望辛远能大哭大闹一场,或者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回来这么晚?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种破烂的地方来?为什么要害他遭遇这一切?
但他知道辛远不会,辛远受了伤害,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好。
“对不起……”
项逐峯极力压制着,却仍然控制不住喉间的颤抖,“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辛远死死垂着头,无声地抽噎几秒后,忽而转过身抱住项逐峯,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
房间的灯在黑夜里孤独地亮着。
项逐峯整夜都坐在床边,把辛远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拍着他。
等辛远彻底沉睡过去,才脱下辛远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将他身上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煤球留填满了煤球。
但到了后半夜,辛远还是起了烧。
水银一路飙向38度7,项逐峯找到一早备在床边的退烧药,托起辛远的后颈,正要喂进去,辛远忽然摇起头,在梦里低声地呜咽起来。
项逐峯慌忙跪回床边,刚用手触碰到辛远的脸,辛远却又尖叫一声:
“放开我!不要碰我……!”
辛远紧闭着眼,看起来毫无意识,却仍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在被褥下发着抖。
那哭声很小,很轻,细微到几乎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某种小动物快断气前的哀鸣,却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刮在项逐峯心间。
项逐峯从前浏览凶杀案时,总是看到很多平日善良的人,因为瞬间的冲动转变成恶魔。那时的他唏嘘,不解。但现在的他比任何一刻都更理解那种心情,如果给他一个回到事发前的机会,就算他要做一辈子的牢,也会亲手杀掉那个神经病!
身体同时撕扯着冷热两股力量,辛远分不清到底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上一秒他还在被一群孩子欺负,下一秒又被母亲掐着脖子怒吼,而唯一保护他对他好的芬姨,却拼命地将他推走,让他跟着母亲去过好日子,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不要……”
辛远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芬姨离自己越来越远,“我会好好听话的,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辛远的指尖很凉,很用力,在半空中不停发着抖,像是被人抛弃过很多次。
“我不走。”
项逐峯紧紧握住辛远的手,哪怕知道他听不见,还是不断重复着,“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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