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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惠听出来了,他完全是在哄孩子,根本就不相信。她撅起嘴说:“我听话,那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你房间。”
沈宗良说:“我要洗澡啊,看你睡着了,怕吵到你。”
她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沈宗良,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知道我在骗你呢。”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抛开感情不谈,我问你,我当时如果说了,你还肯去牛津吗?”
且惠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去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爱我,可能还爱,但已经厌倦了,这也说不准。一百句假话里,总有一句真话,也许这就是那句真话。小惠,我毕竟不是金身塑像的菩萨,能闻香火而不老,洞察所有人的心思。我也很怕做错一个决定,会耽误你的一切。在那些不确定里,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去牛津读书这件事,对你有利无害。”
她听得感慨极了。
原来那年分别,她每一个枯坐到天亮的浓黑夜里,沈宗良就是在想这些。他算了又算,猜了又猜,最后还是在挣不脱的欲望桎梏里,顾全了她的前程。
且惠的鼻翼微微扇动两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一点私心了。”沈宗良抚着她的后背,忽然笑了笑:“我想,你这么固执,总要罚你点什么,让你长长教训。”
她点头:“长了很多。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日子好难过,熬油一样。”
沈宗良对她这个形容嗤了一声,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再后来就变了天,风高浪急,不断有人在小事上被挑毛病。我,还有我大哥,每一天都过得很谨慎。那两年你待在香港正好,就是在我身边,我也无论如何要把你送走的。谁知道沈家能保得住多久?”
且惠不信,她说:“哼,你还保不住。”
沈宗良笑说:“又来了,这才真是小孩子讲话。时和运缺一不可的东西,我有天大的能力也控制不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第79章chapter79
这一晚,且惠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兴奋,缠着他问东问西,一直有古怪的题目从她嘴里冒出来。
令他想到他们在北戴河过的第一夜。
小女孩也是这样,好像被设定了提问的程序,一直要他回答。
一室昏暗中,沈宗良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安静,闭起眼睛睡觉,以后再问。”
以后再问。以后这两个字好厉害,给且惠吃了颗定心丸。
她渐渐不再说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拱动了两下,换了个姿势,睡着了。
回江城之前,且惠抽了两小时的空,去山上看望陈云赓。
她下车后,提着礼物走了一段才到,在门口就听见元伯的声音:“我会提醒陈老注意的,以后沾一点荤腥的吃食,就彻底和他无缘喽。”
原来是送了医生出来。
且惠站在台阶下,朝他笑了笑:“元伯,这几年您好吗?”
元伯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个容貌出挑的女孩子他见过,名字到了嘴边,但就是说不出。他略带抱歉地说:“恕我眼拙,你是......”
她笑着上了一格:“我是且惠呀,钟且惠。昨天打过电话的,还让您关照卡口。”
“哟,且惠都长这么大了。但电话不是宗良打的吗?”元伯恍然悟过来,拍了拍脑门,“我还以为是他要来,这真的是......”
“是我让他打的,我找不着您号码了。”且惠往回廊里探了探脑袋,“爷爷在里面吗?”
元伯连连点头,“在,医生刚给他检查过,进来吧。”
碧空如洗,日光晒着大片金色的琉璃瓦,像投射在的平静的湖面上,浮光点点。廊下的花架上,密密匝匝的紫藤枝盛开如烟霞。
初夏的懋园一派生机,但它的主人却垂垂老矣。
陈云赓躺在黄杨木摇椅上,手里拈了串珠子,慢慢地、细细地看。
且惠叫了他一声,“陈爷爷。”
他在身边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戴上了眼镜才看清楚,“是小且惠啊,你总算肯来看爷爷了。”
且惠羞愧得坐在他身边,几度张口:“我......我......这几年都......太忙了。”
陈云赓点头:“你们年轻人都忙,我是没多少日子喽,不知道能见你几次。”
她听得心里不自在,劝道:“别说这种话,您身体这么好,比我还硬朗呢。”
“来,这么热的天过来,走累了吧?”陈云赓让人给她倒了一杯凉茶,抬了抬手,示意她喝。
且惠喝完,坐在他身边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谈她在英国的学习,在香港的工作,后来又为什么回了江城。
陈云赓听得很认真,他说:“除了上学,偶尔有一些课外活动吗?”
“有啊。”且惠挑了好玩的告诉他:“有空的时候也会去看赛马,七八月赛事充盈,每日镜报上有免费门票放送,可以自选时间城市和场地的。”
他点点头,“不错,你小时候喜欢骑马的。在那边交到新朋友没有?”
且惠坦言说交不到,“英国人呢,他们的礼节比谁都客套体面,但界限是很分明的。再说,我也不是个很外向的人,别人刚靠近我,还没开口呢,闻着味儿不对我就跑了。”
陈云赓被对她这个自我评价逗得哈哈大笑。
且惠捻了一块点心在指尖,也低头笑了。
她也讶异于自己今天的兴致。怎么说了这么多在英国的事情?连没信号的地铁,每天由专人点亮的煤气街灯,博物馆一年只展出六周的《女史箴图》,都提到了。
放在过去,这一部分她都是一笔带过的,不会超过两句,有时对方都回味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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