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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漱雪立于堤岸边缘,低头望着那片水面,江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白衣猎猎。她低语了几句,江声浩荡,无人听清。随即自怀中取出一根松枝,握在手中,往前踏了一步,纵身跃下。白衣一闪,江水合拢,连水花也未溅起几许。 墨无鸢扑到堤岸边缘,嘶声喝道:"公孙前辈!"众人闻声回头。顾安心头大震,冲到堤边低头望去,江水浑浊,黑沉沉不见底。她不及多想,双手一撑堤岸,便要往下跳。 李沅蘅从身后一把拽住她手臂,死死拉住:"顾安!"顾安挣了两下,挣不脱,只盯着那片水面,眼眶通红。沈怀南也冲上前来,立在堤边,望着江面,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江面渐平,漩涡已没。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二人眼眶发红,却终究无言了。 左首数百戎兵持刀肃立,右首少林诸僧合十默然。戎兵阵中一名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在顾安面前,声音发涩:“顾将军,接下来……” 顾安压住胸中翻涌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完颜承麟已死!我以戎军副帅之名下令——各自回北边去,回家!仗打完了!” 这一声贯足内力,在江面上远远荡开。戎兵阵中一阵骚动,甲胄哗啦作响。那将领跪了一瞬,起身挥臂传令。数百戎兵缓缓向北退去,脚步声渐没于夜色。 李沅蘅收剑入鞘,走到玄寂面前,抱拳道:“玄寂大师,方丈的事,今日已了。少林寺的恩怨,便到此为止罢。请大师带弟子们回山,莫再卷入这江边的纷争了。”玄寂抬目望了她一眼,又缓缓移向浅滩中横刀而立的顾安。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分明——顾安内力雄浑,刀法沉猛,又正值盛年,自己方才与完颜承麟交手已耗了大半真气,此刻当真再战,胜算渺茫。他沉默片刻,心中权衡一番,终于低诵一声佛号,合十道:“李掌门说得是。恩怨已了,以免再造杀孽。老衲便不再留了。后会有期。”他转身,率着少林僧众沿来路退去,灰衣芒鞋,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望着那一江沉沉的流水,良久不语。过了许久,他哑声道:"远山,渡江之事,已成泡影。采石大败,水师尽没,南边……算是保住了。" 栈桥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堤岸那头便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甲胄摩擦,铿锵作响。众人循声望去,堤岸那头一阵甲胄铿锵,百余晏军列队而来,在栈桥前齐齐站定。当先军官目光一扫,见了顾远山和段厉天,当即单膝跪地:“顾先生!段公子!”身后百余名甲士齐刷刷跪倒,甲叶哗啦一声响。顾远山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跪伏的甲胄,缓缓道:“起来罢。” 张横舟见这架势,心下已是雪亮,这些晏朝官兵不知道埋伏在附近多久,冷笑一声,抓起剑便朝墨无鸢掷了过去。墨无鸢探手接住,低头一看,满目纵横如蚁阵,抬眼望他,神色惊疑不定。 张横舟只低低说了一句:"你收着罢。该归你的,便归你。" 顾远山目光微微一沉,盯着墨无鸢手中那柄剑,缓缓道:"墨姑娘,此物还我。" 墨无鸢握住剑身,不言不动。 顾安见状,皱眉道:"爹爹,张叔既说该沉,便让它沉了是了。一柄剑而已,何苦争这一时。” 顾远山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开那柄剑:"剑身上所刻,乃墨家失传经文。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徒增祸端;留在我辈手中,方可择人而授,不至于明珠暗投。安儿,你我父女同心。” 墨无鸢将剑往怀中一收,神色清冷,淡淡道:"顾先生,我爹方才说了,该我留的,便该我留着。莫非我爹的话,在您这里也算不得数么?" 栈桥上一时寂然。顾安立在两人之间,眉峰愈锁愈紧。她如何不懂父亲的心思——方才那句"安儿,你我父女同心",她听在耳中时心头一热,可此刻再品,那"同心"二字后面藏着的,分明是一面北伐的大旗。她望着父亲眼中那簇火光,心下忽然了然:他要的还是天子剑。她只冷笑一声,道:"公孙前辈以身止戈,你还要打?" 顾远山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缓缓道:“安儿,随我北伐,收复故土。你娘走的时候,连一口薄棺也未曾置下。顾家满门流放岭南,十不存一。你在北边为将多年,可你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南边的血。朝廷已颁《靖康碑史》,檄文传遍天下,朝野上下,议定北伐,万民同仇。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顾安默然半晌,方道:“爹爹,天下百姓,谁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谁?南边也好,北边也罢,靖康以来这许多年,全仗着不打仗,才活下命来。朝中那些大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卷青史。百姓要的,只求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李沅蘅按剑而立,墨无鸢临风仍望着江面,沈怀南守着轮椅,张横舟烟斗静搁膝头。她心中忽然一暖,觉得此生所图,也不过是眼前这些人罢了。 “我有家,有兄弟,有亲人。”她收回目光,道“这仗,打不了。”说罢垂手而立,便不再开口。 顾远山沉默良久,蓦地一挥手。 几名晏兵推着张横舟的轮椅,直抵栈桥中央。段厉天横刀在手,刀锋抵住张横舟颈侧,抬眼望向李沅蘅,缓缓道:“秦少英带不走,天子剑也带不走。” 秦少英站起身来。 向明月忽然拔剑出鞘,站到墨无鸢身侧。张横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路数?”向明月低声道:“我父亲生前常说对不起墨家,他欠的,我来还。” 张横舟哈哈一笑:“好小子!老子是混账,儿子倒是一条好汉!” 向明月脸色一变。段厉天冷冷道:“向明月,你今日站到那边去,官家面前,你拿什么话来回?” 秦少英俯身拾起一柄长剑,剑尖垂地,笑道:“段厉天,我与你说了这许多话,你只当耳旁风。今日我一家老小的命都押在这里,你若要,便来取。”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望了望顾远山,又望了望墨无鸢,心中忽然一松。他一生最怕做别人的累赘,此刻见面前的小辈们一个个都要为他拼命,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转过头来,朝顾远山咧嘴一笑:“顾远山,你发了毒誓见不了你婆娘,我张横舟可没发过誓。我今日便去见我的了。”话音未落,脖颈往前一送,刀锋入肉。 “张前辈!”李沅蘅大喝。 顾安心下震动,双目赤红,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浑身血脉似要炸开。她一把推开沈怀南,厉声喝道:“护着自己!”话音未落,人已提刀掠出。墨无鸢一言不发,短剑出鞘,紧紧随在身侧,面上苍白如纸,眼中却似凝了两点寒星,冷得怕人。两人一左一右,便如两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直直刺入晏军阵中。 顾安陌刀横扫,逼退当先三人,墨无鸢短剑从她身侧递出,刺入第四人肋下。晏兵从两侧涌来,刀枪齐举,墨无鸢剑光连闪,守在顾安身后,一步不退。李沅蘅、向明月、秦少英纷纷挺剑厮杀,栈桥上剑气翻涌。 顾安已冲至段厉天面前。陌刀出鞘,当头劈下。段厉天左手断水刀一封,右手斩愁剑斜削,双刃齐架。第二刀又到,段厉天举双刃再架,被压得单膝跪地。顾安收刀,退后半步,陌刀自下而上斜撩,穿过肋下,透出肩头。段厉天双刃脱手落地,苦笑一声:“我是赵氏天家血脉,你敢杀我?”顾安不理,看也不看,拔刀,抬脚将他踢落江中。水花一翻,再无踪迹。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皆是高手,又有向明月与秦少英助阵,不消片刻,几十晏军便已杀得七零八落。 残兵溃散。墨无鸢收剑,走到张横舟轮椅前蹲下,伸手去擦他衣襟上的血迹,血已干了,擦不掉。她的手指垂落身侧,微微发颤。 顾安望着顾远山,哑声道:"你为什么要逼死张叔?" 顾远山神色不动:"你可知道,当年是张横舟将福柔帝姬的事密报赵构的?顾家灭门之祸,根由便在此处。" 顾安摇头:"爹,你疯了。"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陌刀翻转,刀背横拍。顾远山不闪不避,双掌一错,以肉掌硬接刀背,掌心一翻一按,一股浑厚内力自刀身传来,正是少林正宗的大力金刚掌法。顾安只觉刀身猛地一震,虎口隐隐发麻,连忙撤刀变招,斜劈而下。顾远山脚下不动,双掌连环拍出,掌风雄浑,每一掌都挟着开碑裂石之势,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降魔掌。 父女二人在栈桥上斗在一处,刀光霍霍,掌影翻飞。那陌刀沉重,顾安内力又厚,每一刀劈下,都挟着风雷之势,震得顾远山手臂发麻。但顾远山掌法精纯,双掌往来如电,脚下丁丁卯卯,稳如磐石,竟不稍让。堪堪拆到第八招,顾安猛地变招,陌刀由劈转撩,自下而上斜斜挑起,刀锋破空,声若裂帛。顾远山双掌一封,掌心抵住刀背,借势向后一纵,退开三步,稳稳立定。 顾安不收刀,刀锋直指他面门,胸中气血翻涌,想起张横舟颈间那道血痕,一股烈火直冲顶门,便要往前刺去。斜刺里寒霜剑递出,轻轻抵住她刀身,将那一刀拦在半空——李沅蘅低声道:"安儿,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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