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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众人才发现本坐在最末一排的少年面前桌案裂了。
他本就厌烦这满堂温吞无趣的说教,如今还被拿来当众打趣,将他毕生努力,以修为横扫界内的厮杀,轻飘飘定义为调情。
惊蚀海魔域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灰霾障日,看不清海的颜色,不见半缕天光,日月俱隐,昼夜不分。
没有人可以在那天真地长大,弱者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被上任魔尊从骨堆里捡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与其说是捡,不如说是从一群正在撕扯动物尸体的低阶妖兽嘴里抢下来的。
那群魔物分食尸骸,他瘦小的身子便钻进去,手持碎海骨,生生划开魔物软腹抢夺血肉果腹。
饥寒彻骨使他丧失五感,哪怕妖兽的利爪獠牙将他尚且羸弱的腿骨生生扯裂吞下,他也恍若察觉不到。
不曾哭嚎,不曾求天,任由断肢处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上任魔尊瞧见他那比鬼更骇人的模样,只说了一句。
“这么小的年纪就敢与魔夺食,可以。”
可以,为了这二字,他付出了数百年。
从前他只觉得他的剑太重,那时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曾盼着年岁渐长,力量精进,便能轻松扛起巨剑。
后来才恍然醒悟,压在肩头的从不是剑,是他背负的过往,是那难测的明日。
当年他去挑战烬尘的时候,亦做足了准备,他知道烬尘已经多年不曾与人论剑,知道沧阳宗一百零九峰首座个个都是卓绝之辈,知道这一战就算赢了也未必能活着下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因为他要的并不止排名榜上那一个名字,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修魔,究竟能不能走到最高处?
这一切的一切,怎可能是那些无聊的尘情俗念?!
桌案上的裂缝又向外蔓延数寸,坐他前面的弟子终于扛不住压力,抱起书挪到了更远的位置。
夜慈已经开始在心底默念:苍天在上,信男此生恪守心底良善,虽做过诸多坏事,但尚未做尽。尽管没有好赌的爹,生病的娘,念书的弟弟,家暴的凶妻,但日日在尊上手下讨生活,挨威压,时时受惊,朝不保夕,求老天行行好,千万别让尊上掀了讲堂,就算要掀,也保佑尊上恢复修为以后再掀,成不??
不然就他一个人的功力,沧阳宗一百零九峰,他只打得过一百后面那个字的峰啊!
静檀显然也已注意到了魔尊这边:“这位小友,怎么看起来像刚被雷劫劈过一样?”
“脸色恁地差?”
好好一个弟子,高马尾都快炸起来了。
够燥的!
话音一歇,刺骨的寒流朔风瞬息倾覆而出,几乎淹没温暖平和的演法大堂。
静檀略一抬指,接住了冷风中袭来的白霜,霜晶中凝着冰刃,周遭所有竹简墨砚和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老夫讲了半天的平和之道,你这刚一开始,就要给老夫表演一出反面教材?”
魔尊挟着遍身的凛冽肃杀,掌心蓄的锋芒敛了又敛,压了又压。
他嗤道:“你通篇谬论,不过是在误人子弟。”
静檀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遭人这般质疑,很是泰然:“哦?你说老夫误人子弟?那想必你有更高明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老夫洗耳恭听?”
魔尊不曾理会旁边顾小闲和夜慈他们眨巴眨巴的眼神,目光直睨着讲台上的老头。
“说什么草木不争,鸟兽不妄相残,方能生生不息,那不过是在灵脉充沛,天敌不至的地方。”
“你在沧阳宗讲仁恕,讲退让,是因为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覆在灵脉上,走出山门就有仙鹤代步,不知饥寒,身无病苦,你的弟子们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魔尊:“但出了沧阳宗呢?外面的散修为一块下品灵石就能杀人,域外边境的妖兽一夜之间能屠光整座凡人村庄,你让那些被抢夺修为,惨死各处的修士拿什么去仁恕?拿命吗?”
弟子们一张张脸上皆是错愕,彼此对视,有的想认同,有的想反驳,却都不敢妄自开口。
“你教弟子们遇事不要先拔剑,要先动脑,”魔尊冷冷道,“可若对方已经把剑架在你脖子上,你动脑还来得及吗?”
“怕是脑还没动,就已经人头落地!”
静檀问:“所以小友的意思是,老夫教的不实用?”
“你太理想化。”
魔尊毫不留情:“没挨过打的人才会信!”
“你怎可对云翁如此无礼!”一内门弟子忍不住起身呵斥,“云翁活了八百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一个虞山派的小弟子,在这里装什么懂行?”
顾小闲和孟长川在旁边完全惊呆,哪知道小浆师弟如此英勇,第一天上课就要特立独行。
他们一个低头去捡滚落满地的竹简,一个试图给自家师弟找补:“云翁恕罪!小浆师弟他绝不是有意的!他不是咱们沧阳宗的弟子,可能对咱们的规矩不太……不太熟悉!”
“是啊是啊,他才刚来……”
就连远处的段蘅飞都不禁起身求情:“云翁息怒,他们虞山派宗门式微,地界闭塞,山野之乡眼界狭隘,门内恐怕都没教过他们什么是待人恭谨,尊卑有度。所以小浆师弟他方才出言不逊,并非有意冒犯长辈,还望您勿要深究!”
所有人同时翻了个白眼,你说你这人,求情就求情,要不要这么会说话!
顾小闲机灵劲一个上头,想到:“云翁,小浆师弟他最近身体不适,应当是药喝得太多,药效还没过去,才有些浑身不听使唤!”
静檀倒是听乐了,“什么药,劲儿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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