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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是我的住处,其余的都是空置的。”乌桁指着其中一座,介绍道,“前辈们若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可以随时就近叫我。” 褚照青点点头:“好。” 芮芽笑盈盈往前走,先挑了一间自己满意的。 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褚照青也打算跟上去。乌桁却忽然叫住他:“那个,这位……前辈。” “嗯——怎么了?”褚照青话音里带着笑意。 乌桁接受能力极强,这么快就已经愿意改口叫前辈了。 “……乘麟山有饭堂,不过只在固定时间开放。”乌桁瞄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的花世弈,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道,“我不知道如今饭堂的位置和过去有没有区别,所以才特意同你们说一声。若是找不到,再唤我来带路。我记得没有修为傍身的话,是需要进食的。” 褚照青真心实意地笑了:“多谢你了。” “那……那二位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乌桁说完,大概是觉得难为情,离开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毕竟在他眼里,褚照青一直是坏人,现在不得已改口,总感觉别扭。 褚照青若有所思,口中毫不吝啬地赞叹道:“乌桁真是个好孩子啊。——他这是要去哪里?继续去郁行焕闭关的门口守着吗?” “应该是。” 没有了其他人,花世弈又变回平常和褚照青在一起时那副样子。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竹舍里走。芮芽进去之后就没了动静,褚照青还是在自己周身施了一层隔音咒,才放心大胆地和花世弈聊天。 褚照青问出了第一个想问的问题:“乘麟山的饭菜好吃吗?” “我不太记得了。”花世弈思索片刻,“乘麟山的饭堂不大,都是给未辟谷的小弟子们吃的。我未辟谷的时候……距今已经将近一百年了。” “晚上可以去看看。”褚照青道。 说着,他推开了一间竹舍的门。里面非常干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褚照青回过头去:“我们一起睡吗?” “……”花世弈反问道,“你想吗?” “……” 褚照青庆幸自己戴着面具,花世弈看不见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升温,于是连忙揭过这个话题:“这个……这个还是晚上再说吧。我们还是去找找乘麟山的饭堂吧,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吗?” 花世弈十分配合他,回答道:“记得。不过,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饭堂的位置有没有改变过。” “但是,即使去了,也不方便吃饭呢。”褚照青看着他面上的纱,“可以带回来吃吗?” 花世弈点点头:“我记得可以。”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他拉出来自己坐下,让花世弈坐床上。从这里往窗外看去,全是翠绿的青竹,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你以前住的地方,和这里像吗?”褚照青问。 花世弈取下了帷帽,露出脸来。那张凌厉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时,总是显得异常冷漠。 他将帷帽放在手边,也望向窗外。 窗外满目幽静的绿色,是令人平心静气的好风景。但这里的静,和别处不一样。在褚照青的小屋里时,那种静是无人气的寂静。在乘麟山那棵蓝花楹下,是悠然闲适的宁静。 而未央峰,即使是风景优美、没有人声,对于这里的弟子来说,空气里却依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焦躁地催促着他们。 褚照青的神识展开到很远的地方,他也摘下了面具。 树叶沙沙作响。作为首席弟子,乌桁的住处离其他弟子的住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正如花世弈所说,未央峰的弟子总是在修炼,这里静不下来。 他安静地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过去,没有开口。褚照青耐心地等待着,许久,花世弈才道:“差不多。其实未央峰上的弟子,住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亲传弟子的住处更安静,利于专心修炼。” “喔。”褚照青道,“总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修炼。” 花世弈:“不知道是不是太高的原因,乘麟山的天似乎总是亮得很早。” “很多时候,我练完剑准备睡下,却发现太阳已经从天边升起来了。” 花世弈十分平静地说着:“郁行焕住在我隔壁。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起床背一会剑谱。每当他看见我,就会惊讶我为什么起得这么早。” “但其实是我还没睡。”花世弈说到这里,自己勾着唇笑了,“我从未向他解释过,自顾自地回去睡觉。他一直很困惑,为什么我分明起得很早,却什么也不干。” “……” 褚照青有点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知道,这些微小的自嘲和不甘,日积月累,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轰然如山倒,在花世弈心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口。心魔趁虚而入,与他死死纠缠在一起。 他垂下脑袋,抓在手上的面具,像是要遮挡什么似的,又被他扣在了脸上。 “又是这种眼神。”花世弈站起身,直直朝他走过来。那张脸上露出几分隐隐的无奈,他微微弯下腰,猝不及防地靠近他。褚照青没有反应过来,花世弈已经近在咫尺,问道,“我只是在说过去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褚照青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识间露出了什么表情。 “你心里刚才是怎么想的,脸上就是什么样的。” 花世弈直起身子,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道:“能被心魔乘虚而入的人,往往不是什么正常人。彻底败给郁行焕后,我思来想去,觉得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挣扎。” “因为善妒,所以不甘的情绪会夸张到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因为自大,所以会自不量力,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 褚照青的声音闷闷的:“不要再说了。” “……”花世弈侧过身来,缓缓蹲了下去。他蹲在褚照青脚边,仰起脸,看着那张因为着急,戴得有些歪斜的面具,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褚照青黑发垂落,擦过脸颊,散在肩上。他的眼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对上花世弈的眼睛,怔愣着没有说话。 “褚照青。” 花世弈站起来,褚照青便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 “你不要总是这样。” 他顿了顿,“你这样,会让我感觉,你对我……” 他似乎欲言又止,话已经堵在嘴边,临出口前却没有说出来,就这样卡在这里。 “……什么?”褚照青后知后觉,不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花世弈默默地凝视他的脸,最终只是伸出手,短暂地触碰他唇下那颗黑色的小痣。 褚照青下意识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花世弈,你话怎么说一半?” 花世弈不答,收回手,道:“等到哪一天,你能说出你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没有说完的话,你自己也能补上后半句。” 褚照青心中混乱,视线茫然地追着他转。 “晚上,我们可以去饭堂带点吃的回来。”花世弈转过身,往床边走去。 “……”褚照青看不明白他话题跳跃的逻辑,于是只能点点头,“好。” 乘麟山天亮得早,天黑也挺早。二人在未央峰四处转了转,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 他们的装扮古怪,在全是低阶弟子的饭堂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褚照青速战速决,不多时,就提着几个小盒子离开了。 本想直接回未央峰的住处,花世弈却告诉他,乘麟山夜间风景很好,可以走一段路。 褚照青索性带着他到了距离住处不远的地方,剩下的一小段路程走回去。 乘麟山夜间的风景,与别处能有什么不同? 先前见过在月下散发荧光的洄花,他匮乏的想象力已经想象不出更奇妙的场景了。 然而,未央峰的竹林里,弯弯的小路上,一片黑灯瞎火,只有头顶隐隐的月光,否则寻常人来了什么也看不清。 褚照青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不就是普通的竹林吗?” 花世弈倒是承认得大方:“嗯。只不过,想起以前夜间修行,也总是这样的黑暗。正好你在,想和你一起再走一走这样的路。” “……” 褚照青大脑又变得混乱了。他不知道花世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明明没有喝酒。 但嘴上依然答应下来:“那好吧。这里挺黑的……你看得清路吗?” “你拉着我,不就行了?” 褚照青也不是没拉过,于是一只手提着饭菜,一只手牵着花世弈。 夜间的竹林很静。恰好又是通往亲传弟子住处的路,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更是了无人迹。 褚照青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因为他提着菜的那只手是正常体温,却总觉得自己牵着花世弈的这只手格外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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