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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特征。 易初皱着眉,刚想说这人故弄玄虚,却在他抬手的时候愣住了。 熟悉的黑雾从这个戴兜帽的人手上出现,将面前的魇兽腐蚀殆尽。易初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这里会有他的黑雾。 戴着兜帽的人走到了空地中央,站在了浑身是血、神志已经开始涣散的年轻溯渊面前。 溯渊的眼皮半垂着,呼吸又粗又短,铁棍从他手里滑脱,半截插进泥地里,他靠着那根棍子勉强站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兜帽人盯着面前神智不清的溯渊,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就被易初忘在脑后的记忆再度浮现,与现在的场景一一重合。 真的有这么一件事,那时候他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个邻居。 邻居的梦境总是闹闹哄哄的,日夜不停地发出各种尖锐的、扭曲的声音。噪音穿透梦境壁障渗进易初的住处,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那时候正在尝试一些,一些非常不值得效仿的方法来感受自己的情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可这个邻居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所以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吵闹,只能亲自过去串个门。解决一下这个打扰他生活的烦人邻居。 他当时没想过邻居是谁。他根本没在意。他只是想把噪音源头处理掉,至于源头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魇兽,他统统不关心。 他走过去,腐蚀掉那些魇兽,看了看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东西。 好像是个小孩,浑身是血,神志不清。 “你说这个兜帽在想什么?” 身旁的溯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 易初的视线还粘在空地中央那个戴兜帽的身影上。他看着自己歪着头打量着面前摇摇欲坠的少年溯渊。 “在思考,”易初盯着面前的场景,下意识地轻声开口,“他的邻居,到底是这帮魇兽,还是眼前的小孩。” “哈?” 易初没有理会旁边这个人聒噪的喊叫声,轻声念叨:“我怎么能忘了呢?原来在这么早,我们就见过。” 只是这件事的在易初的记忆里太无足轻重了,所以直到现在,才。” 身旁这个不知到底是什么成分的溯渊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转瞬之间便从易初的感知中彻底剥离。 方才还扣在易初腕骨上的那几根手指,以及贴着后颈的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的空气。 易初活动了一下手指,银线在指间轻轻滑过。 方才站在他旁边那个半真半假的东西,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成分,人也好,魇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离开,都让这方空间的性质彻底变了味。 从溯渊的回忆,变成了被困在回忆里的溯渊。 一个正在进行时的牢笼,站在这里的易初终于不再是一个隔岸观火的过客。 易初没再犹豫,快步朝空地中央走过去。 脚下的泥地踩上去又软又泞,鞋底擦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泥土携着碎石黏在靴底。 他的记忆里,这个场景只有前半段。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来,腐蚀掉那些碍事的魇兽,然后确认那个少年睁了眼,就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根本没仔细看,也没有关注过那个人的脸。他只觉得,这个被围在中间的东西大概也是魇兽的一种,或者至少是和魇兽脱不了干系的什么东西。 毕竟人不会莫名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该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他当时扫了一眼,草草地做了判断,觉得不值一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在想起来,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少年当时是什么表情。 但此刻,他正一步一步地朝溯渊走去,从这个角度,他终于能看清他的正脸了。 汗水混着血污糊在额角和颧骨上,碎发黏成几缕贴着脸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眉心紧紧拧着,唇色发青,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似乎是在承受某种从内部撕扯的剧痛。 易初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盯着溯渊那张痛苦到几乎扭曲的脸,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的黑雾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指节上。 易初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缓缓移到溯渊的胸口。 那里的衣物已经被什么力量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暗色的纹路在皮下翻涌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和他指尖逸散出来的同源的黑雾,正从溯渊的胸口、颈侧、甚至手背的血管下向外渗,一缕一缕地,像被禁锢着又拼命想要挣脱的蛇。 他突然好像明白溯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状况了。 那团他随手放进少年身体里,以为能起到安抚作用的黑雾,此刻正在溯渊体内翻涌,烧不着也灭不掉,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疯狂冲撞。 他感知到那些黑雾的气息,它们确实在“做事”,但是它们做的事和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当初放进去的那团黑雾太浓了,浓度高到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几乎像是往血管里倒了一瓶烈性的腐蚀剂。黑雾在溯渊的经络里横冲直撞,胡乱地窜来窜去,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 更糟的是,它们确实在尝试修补。 它们感知到了那些被魇兽撕开的伤口,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态扑了上去。直接覆在伤口表面,强行把裂开的皮肉往中间扯。 黑雾扎进了周围尚且完好的组织里,把健康的血肉也一并绞紧、拉扯、往同一个方向蛮力收紧。 每一下收缩都是一阵让人几乎要昏厥的剧痛。 而对溯渊来说,黑雾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它们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他不知道这些像活物一样在他体内游走的东西是什么。 它们到底是被放进来的还是被塞进来的,是来救他的还是来吞噬他的?对于陷入剧烈痛苦中的溯渊来说,都是未知。 对于陷入剧烈痛苦中的人来说,未知比疼痛更可怕。溯渊只能任由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搅动,抓不住也赶不走它们。 溯渊缩在易初的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唇上又被咬出了新的血痕。 他忽然意识到,那团自以为是救人的黑雾,在他离开之后,在这个少年身上整整持续翻搅了不知道多久。 他不敢想象自己走掉之后,溯渊一个人蜷缩在这片泥地里,被他自己亲手放进体内的东西反复撕扯着折磨了多久。 而他当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或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顺手救了一个人,然后心安理得地走掉了。他不知道他留下的东西差点把这个人活活折磨死。 易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环着怀里这个浑身发抖、冷汗涔涔的溯渊,掌心贴在那片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脊背上。 溯渊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热气喷在易初的颈侧,烫得惊人。 他忽然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能把溯渊体内的黑雾拿出来。易初的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念头,转得又快又急。 黑雾虽然暴烈,但它们确实在维持着那些伤口的底线。如果他现在把那些黑雾抽走,被强行拉扯在一起的伤口会在瞬间崩裂,以溯渊现在这个虚弱的、近乎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撑不过去。 可同样,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任由那些黑雾继续这样翻滚下去,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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