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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瞬间静下来,只剩门外的雨声。乌桁安静地坐在原地,视线落在四人方才待过的地方。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片刻后,他站起身,默默地朝议事堂的方向望去。 乘麟山在下着倾盆大雨,求仙谷倒是晴空万里。 褚照青抬眼望去,面前是一片方形的小湖,里面飘着一些枯枝败叶。木质的长廊自脚下开始延伸,在湖面上铺展开,蜿蜒着通向对岸那座典雅的楼阁。 这两侧的湖,若是都开满了花,该是多震撼的画面。 褚照青心中生出些许惋惜,一回头,发现花世弈面无表情地架着郁行焕的手臂,郁行焕全身软塌塌的,全身重量都被拽在那一根手臂上。褚照青有点忧心,这样拽着,郁行焕的手臂不会出问题吧? 芮芽抱着问道,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接受了自己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瞬间就到长行水榭外的事实。她定了定神,取出一块传讯用的玉符,对着它说话:“姑姑,我们到长行水榭外面了。” 从里面传出一道略显沧桑的女声,嗓音平稳,道:“过来敲门便是。” 芮芽连忙应道:“好。” 她对褚照青说道:“长行水榭外也有阵法,要从这长廊慢慢走过去,才能不被拦在外面。不过,这种阵法好像对你没有用。” 确实是没有用。褚照青的注意力一直在花世弈身上,知道他对郁行焕的感情很复杂,于是轻轻“嗯”了一声之后,几人已经越过长廊,直接落在了祝月河门外。 快点到的话,花世弈不用受折磨,郁行焕也不用…… 芮芽抬起手,轻轻地扣了扣门。 她敲完门,放下手还未说话,面前的门就自动打开了。祝月河的声音响起,道:“进来。” 芮芽走在最最前面,褚照青和花世弈紧随其后。刚踏进去,身后的门就轻轻地合上了。屋子里飘浮着一种不知名的熏香气味,或许是什么能安神的花香。不像洄花那样,闻久了只觉得头晕。这屋里的熏香吸进鼻腔里,只让人觉得心平气和,身心舒畅。 屋里光线十分昏暗,不仅没有开窗户,还用一层帘子遮着在上面,导致外面分明是艳阳天,里面却仿佛身处黑夜。唯一的光源,是桌上摆着的玉质昙花,和芮芽那朵长得一模一样,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祝月河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内里的衣物也层层叠叠,仿佛正身处寒冬。她阖眼坐在桌边,双手随意地置于膝上。像她这等修为的人,皆是青春容颜永驻,但祝月河脸上却布满细纹,看上去像是凡间一位普通的妇人。 褚照青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不大,不过后面还有向上通的楼梯。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各种秘籍,还有许多堆放的法宝。整间屋子里除去桌椅,就只有这些东西。 他回头,再次看向祝月河时,却恰好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眼睛的瞳孔竟然是银白色的,直勾勾看过来时,眼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冷冽。祝月河的目光犀利从容,当她睁开眼睛时,周身那股略显平凡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怪不得会被人称作神算子……褚照青的心跳滞了一瞬。 被这双眼睛注视时,会让人错觉,似乎她真的能用这双眼睛,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命运。 芮芽进门后,对着祝月河匆匆地行了个敷衍的礼,道了声“姑姑”,便转过身去,把问道放在柜子上,帮花世弈一同搀扶郁行焕。 “芮芽,十年不见你,你倒是丝毫未变,完全没有变稳重。”祝月河又闭上了眼睛。 芮芽恼怒道:“姑姑!” “将剑主带到卧房去安置好。”祝月河道,“可还记得客房在何处?” 芮芽道:“记得。” 她一个人当然架不动郁行焕,花世弈便和她一起,架着郁行焕往楼上走。褚照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却听见祝月河对他说道:“这位公子,请坐。” 旧忆 褚照青回过头来,见祝月河静静地望着自己,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朝着她那边走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祝月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从里而外看个透彻。但那视线中没有审视,更像是单纯的打量。 褚照青有点不自在,微微偏头,避免与她对视,转而望向屋里那些繁多但不杂乱的陈设。半晌,祝月河开口道:“在雪访山庄里,从剑主手中夺走结命的人,是你?” “……”褚照青心中万般不解,不知道祝月河为什么要将他单独叫住。他礼貌地应答道,“是我。” “原来如此。”祝月河凝视他的脸,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定什么。她又是片刻的沉默,忽然道,“你看上去,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映青客。” “……” 此话一出,褚照青瞳孔骤缩,瞬间就转过脸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祝月河。他脑中有瞬间的空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震惊道:“祝门主,你……你叫我什么?” “我想,这世间,应当没有第二个人,长着这副模样。方才我仔细地瞧了半天,若我没有记错,这张脸,还有周身的气质,就是那位映青客才会有的。”祝月河的语气依然十分冷静,道,“映青客,我见过你。在一百多年前,我还未成为求仙谷掌门的时候。” “……” “不知这百年来,你经历了什么。” 眼见他像是被惊得无法思考,坐在那里,只盯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祝月河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褚照青艰难地稳住声线,顾不上思考其他的东西,道:“祝门主……你上次见我时,我是什么样的?” 顺着他的问题,祝月河回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道忽然出现在她眼前,风度翩翩的身影。她开口说话,却没有先回答褚照青的问题,而是说道:“雪访山庄一事发生后,剑主曾来长行水榭见过我,让我卜了一卦。他告诉我,那个佩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修为在他之上……卜卦之后,看见结果时,我就一直无法按捺某个猜测。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猜想,这世间若真有那样的人,应当只有你了。” 褚照青垂下眼帘,不知为何,只觉得掌心在一阵阵冒出虚汗。祝月河拢了拢大氅的毛领,继续说道: “有关于映青客的传说,仿佛是自这天地伊始,就诞生在世间的。或许在每个修者成长的过程中,都听过那个传说。传闻中,映青客淡泊名利,心怀苍生,虽有能毁天灭地的修为,却只愿行走在芸芸众生中,向遭受苦难的人施以援手。” “而我,真的在无助时,见到了你,映青客。” 祝月河的兄长芮明,是求仙谷的上一任宗主。自祝月河有记忆起,那个性格老实,甚至有些憨厚的男子,就总是在热心肠地替人卜卦,很多时候,总是会上门帮人解决难题。祝月河自小不喜与人交流,这似乎是她的天性,与随和的兄长完全相反。芮明总是对她有求必应,她不爱笑,芮明变着法子想逗她笑,每次回到宗门,都要给她带回来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宝。 祝月河渐渐长大,偶尔下山历练时,看见街上牵着手的一家人,心中疑惑横生。 她像是才注意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只跟兄长待在一起,从未见过父母。而兄长也从未向她提起父母的存在,她每天见到的人,除去门中的弟子们,就只有兄长。原先甚至以为,门内弟子们也和她一样,都和兄长生活在一起。 祝月河向芮明问起:“兄长,为何我从不曾见到过父亲母亲?是已经故去了吗?” 芮明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回答:“是啊,他们在你出生之前,就因为一些事情,双双离去了。” “……”年少的祝月河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为何兄长和我的姓氏不同?” 芮明像是早就预料到,祝月河终会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天。他仿佛在心中预想过无数遍该如何解答,祝月河的问题刚出口,他便回答道:“因为你和母亲一个姓,我和父亲一个姓。” 祝月河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如此。” 祝月河天资绝佳,少女时期,就已经成为了求仙谷赫赫有名的卜者。在她第一次学会卜卦的术法时,芮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月河,兄长接下来和你说的话,你要记好了。日后这求仙谷掌门的位置,定然是由你来继承的,求仙谷最重要的规矩,身为掌门,必须牢牢记在心里。” “每个求仙谷的弟子,无一例外,第一个卜卦的对象,只能是自己。” “……”祝月河问,“为什么?” 芮明只道:“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为自己卜卦。若每次都能算出相同的结果,那才能算作从求仙谷出师。” 祝月河蹙起眉头:“兄长,很多前来求卦的人执着地相信天命,认为人这一生,最终都会走向上天为我们写好的结局。既然你这样说,是否说明,他们所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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