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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近了看看。” 宋邈闻言有些诧异地抬头,他听教规矩的宫人说过,陛座前面多少步是不能踏足的,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乐湛的那句“希望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是吗? 宋邈压抑不住的心慌手抖,他迈了几步,来到李修宜跟前,离得越近,手越是抖得厉害。 “现在看清楚了吗?” 宋邈停在了离他三两步的位置,从没有离得像现在这么近过,以至于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看清楚了。” 不想下一秒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 “既然看清楚了,就该明白什么是你该做的。” 宋邈骤然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难看至极。 话没有说绝,但也摆明了告诉他,不是宋家有赫赫之功扶持了君主,而是君主有知遇之恩提携了宋家,为臣子者就该恪守身为臣子的本分,跑到君主面前耍脾气告小状,俨然是不够格的。 李修宜瞟了一眼他脸上细小的划痕,心中明镜一般,声音含了几分警告,“给你的东西就好好收着,别还回来了。” 宫中之事,不论大小,只要是李修宜想知道的,自然是事无巨细全部都会传进他的耳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天知地知,很显然宋邈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行了,下去吧。” 随着一声令下,宋邈的心也随之跌落谷底,走出上清宫的时候几乎是七魂六魄散了一半,连父亲在耳边的嗦也听不见了。 从李z开始,就不停地有人提醒他的出身低贱,教他什么是本分。 他一直都知道邺城的贵人里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得起他。 他们面上都对他言笑嫣嫣,故意聊起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在他发懵地时候再笑着补上一句,“啊,抱歉,我不知道你没见过,真是失礼了。” 背后却捂着嘴不明意味地笑着。 这就是他们口里的礼仪体统,即便看不上他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只会背着他嬉笑两句,问起来了便说,“什么?我们没有在说你呀,你想多了。” 就连生气想跟他们正大光明地打一架也没有理由,实在憋得慌。 他总不能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杀了,再三权衡下,只得将怒火投向源头,只有那个人是最没有反抗之力,最适合用来泄愤的工具。 宋邈看向冷宫的方向,既然皇帝不想处置这个人,他自然有办法逼着皇帝不得不杀了他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 元成二十八年,持续了三年的邙山之乱与宦官乱政终结,新帝登基,正式改年号景新。 丹陛之下,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朝臣皆提早斋戒三日,身着朝服,神色郑重凛然地侯着,永定门轰然开启,新帝身着黑金衮冕,万众簇拥下迈入雕栏玉砌的白玉天桥,朝臣紧随其后,沿着天桥两侧的阶梯循阶而上,到了历代皇帝祭天祈福所用的瑶台。 这瑶台乃是一匙子形状,三面环水,水流通过宫渠一直连通淮河。 水面幽深澄澈,被风吹起层层褶皱,倒映着朝臣宫人鱼贯而入的影子。 列位无一不是面色肃穆,循着站位默然而立,未敢有一丝错漏。 祭天仪式象征了社稷接下来一整年的运势,其中但凡有点疏漏导致祭奠不顺都要被严惩,更何况这还是新帝登基以来头一年的祭祀,其中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晨早,东平王府祖孙三代人一同入了宫,在入永定门前,东平王李执四下看看,转过脸问儿子,“锦玉这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小儿顽劣,随他去吧。”李诏远回父亲道。 李执也没当回事,李锦玉自幼在宫里长大,进了宫跟回了本家一样,总不过是溜到哪里去玩了,正反祭典不用他到场,也就没再多问,随即正色跟着朝臣一同走进永定门。 祭典如预定的进行,瑶台之上祭香缭缭腾升,新帝依次行奠玉帛,进俎礼,向五方上帝敬献祭品,而后在朝臣的三跪九叩中宣读祝文,焚烧祭品的余烬飘摇而上,直达天听。 最后在悠扬的奏乐与钟声里,新帝率百官再行拜礼,宣告仪式已毕。 可刚要离场,一转身就听见永定门内的钟声忽然停了,连带着奏乐的节奏也乱了,很快钟楼又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铮鸣,像是铜钟被什么剧烈的冲突撞倒,除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回响,就再没有任何声音。 即便只是奏乐的失误,放到祭典上来看也是天大的事。 百官面面相觑,回过脸看向瑶台上的皇帝。 李修宜神色如常,低头吩咐了两句。 很快奉命之人前去带了乐师回话,乐师摔了一跤腿软爬不起来,几乎是被侍卫拖到皇帝跟前回话。 乐师胆战心惊回禀,称钟楼底下两队禁军撞上争执,他多看了一眼,加上本就紧张,一失手就敲错了钟,反应过来之后更是直接跌了一跤,误将铜钟撞得震天响。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禁军值守可是严格按照章程来的,怎么会有两队撞上的情况发生? 负责今日永定门到冷宫的指挥正是宋邈,他一番问询,出列回禀,“回陛下,是东平王孙李锦玉收买人冒充了冷宫的守卫,以至冷宫到钟楼一带的守卫错节开来,造成最终钟楼底下两队相撞之事。” 李执与李纨父子俩面色陡变,再也不复局外人的冷静,紧张地互看两眼,心中暗惊:“怎么会!” 由中常侍带路,沿着宫道往前走,皇帝一路冷寂沉默,朝臣也不敢做声,亦步亦趋跟着。 到了冷宫,这里已经集聚了些人,正是李锦玉的随从,几个人好似早就知道小命不保,通通面如土色地跪迎圣驾。 殿门紧闭,在李修宜的命令下,朱红雕镂大门霍然荡开。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两个衣衫不整,云雨纠缠的人影,乐湛被压在桌子上,视线透过李锦玉的肩膀,竟然看见李修宜就站在门前,皱眉冷眼看着媾和的二人。 霎时间乐湛脸上的颜色褪尽,只余震惊后的惨白,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李执父子一见这场面,顿时顾不上什么天皇贵胄的体面,当即两眼一黑被人搀着才没昏死过去。 这是在祭典啊!社稷大事!就连皇帝都要斋戒三日,以敬神o,这二人居然敢在祭典当天白日喧淫! 李修宜脸色已经冰冷得吓人,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殿内的两个祸首。 “来人,”李修宜说,“将这两个混账给我拿下。” 不要对直男做这种事 祭典开始之前,乐湛就注意到门外的看守在换了一岗后忽然消失不见了,也就是说整个冷宫里现在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并没有动什么逃跑的念头,他执掌了三年的政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宫禁有多森严,更何况新帝登基,只会比他当初还要严密百倍,出了冷宫,还有数不清的大小宫门,他才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正想着,在这时候门忽然开了,白光毫不留情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照的清清楚楚,乐湛心脏一阵狂跳,心想该来的迟早要来。 可那人只是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欣赏他现在的惨状,满意地连声“啧啧”。 乐湛很快意识到来的人不是李修宜,心下竟不少,迎着刺眼的阳光看过去,就见着李锦玉抱着臂,要笑不笑的,瞧热闹似的瞧他。 “瞧瞧,我们齐王殿下,怎么落得现在这个样子,反倒叫我有些于心不忍了。” 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乐湛闭眼,懒于与他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他只想平静地保留那点仅剩的体面。 李锦玉还在那边说风凉话,乐湛充耳不闻,他越是想看他暴怒失控的样子,乐湛便越是不叫他如愿。 他跟李锦玉的梁子还要追溯到很多年前,在年纪很小,小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讨厌这个人了。 东平王跟太祖皇帝是至亲手足,先帝连带着这个侄子也当作亲儿子一般疼爱,甚至远远超过了对乐湛的关注,年幼的乐湛就这样站在一边看着父王对一个没有父子血缘的人关切爱护,却把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亲儿子撂在一边。 李锦玉自幼玲珑聪慧,宫里上到皇子娘娘,下到宫人奴才,没有不喜欢他的 乐湛也不知道李锦玉对他的恶意最开始出自于哪里,又或许是小孩子的恶意最没有来由。 李锦玉总是会当着乐湛的面,故意挂在先帝的脖子上撒娇喊“亚父”。 又或者看见乐湛与李修宜站在一起,特意拉走李修宜让乐湛落单。 直到后来年纪稍长,他们不再玩小孩子之间无关痛痒的孤立排挤的把戏,而是更过火的残杀陷害。 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最开始也只是互看不顺眼罢了,谁也没想到这笔烂账会不断累加,直到不死不休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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