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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件大好事,可谢无忧翻到最后,眉头却慢慢皱起,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他合上册子,皱眉道:“叶平笙是这么说的?” 净舟:“大致是如此。” 谢无忧:“那岂不是我们可以回去了?” 净舟:“我们在人间还有五日空余,你这就想回去了?不想再逛逛?” 这话听着倒是通情达理,人间到底还是比地府有意思多了。谢无忧心里一松,正要顺势接话,一声凄厉的马嘶便撞碎了山谷的寂静。 营门口方向尘土大起。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砸向地面,震感顺着脚心直往上钻。谢无忧眯眼望去,只见叶平笙胯下战马腾踏,长枪横在鞍前,正带着百余名精锐骑兵破雾而出。 什么事这么急? 谢无忧和净舟对视一眼,避开操练中的阵列,朝营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营内也是一阵骚动,不少将士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谢无忧逆着人流往前,转过一排马厩时,迎面撞上一名兵丁。 那人低着头,身形削瘦。谢无忧脚下没收住,肩头擦了一下,连忙道了声歉。那兵丁没有回应,只低头错身而过。 两人很快走到军营大帐前,贺钊迎上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谢无忧问:“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 贺钊面上带喜,压低声音:“天大的喜事!刚才武宁侯裴朔那边来人通报,说是抓住了赫连黑水狼王耶毕!” 黑水狼王耶毕。 这人谢无忧有印象,梁兆雄家的史书里记载,长庆五年率军一路南下,又被玄戍军打回去的,就是这个黑水狼王耶毕。这人嗜血成性,最擅长奔袭屠城,不仅最近这一次,还在太和年间领兵长驱直入漠北腹地三千里,所到之处尽成焦土。如果不是玄戍军当年死守潼关,把他挡在外头,大齐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可人既然已经抓住了,那武宁侯自有办法处置他,用得着叶平笙这么急着赶过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净舟忽然变了神色。 “你说的武宁侯派来报信的兵丁,人呢?” 贺钊愣了一下,抬手往马厩方向一指:“往那边去了。” 谢无忧回头看去,脑子里忽然一跳。 方才在马厩旁与一个兵丁擦肩而过,鼻端就扫过的一点奇怪味道。当时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一下子清晰起来。 那不是酒气,也不是汗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奶腥味。 大齐人向来少饮牛羊乳,喝了十有八九要闹肚子,能将那气味带在身上的,必是平日里就以乳食为常的人。 那人,绝不是大齐军中之人! 谢无忧与净舟同时回头,那人还未走远,两人如离弦之箭,穿过密集营帐。谢无忧目光一扫,转角处,那人正要混入人群之中。 “站住!” 他暴喝一声,足尖点地身形骤起,五指扣住对方后领,猛地一拽。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谢无忧拖进旁侧营帐,撞得帐杆一晃。 “你疯了!干什么?”那人倒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盯着谢无忧,“我是武宁侯派来报信的,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裴朔若是派你这种东西来报信,他那侯爷也就当到头了。”谢无忧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赫连人。” 那人脸色一僵,神情闪烁,却立刻反驳:“胡说!我是大齐人!” 净舟上前,反手扯下那人的发髻,拨开左侧鬓发。发根深处,一道指尖大小暗红色的疤痕赫然露出。 赫连部族的传统,男儿十岁都要受淬火礼,也就是非要用个烧火棍捅一下脑壳。这大齐的娘胎,可生不出烫了火印的孩子。 谢无忧右手骤然收紧,五指扣住那人脖颈,猛地将人掼向帐中立柱:“我劝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说,来干什么的?” 那人被掐得眼球暴突,双手死命去掰谢无忧的手腕,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说……我……说……” 谢无忧指间一松。 那人立刻瘫倒在地,伏着身子大口喘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耶毕……是耶毕……命我来……引叶平笙去……” “去哪里?!大声点!”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细得像蚊子叫。谢无忧眉头紧锁,下意识俯身凑近去听。 “去送你见阎王!” 那人眼中寒芒一闪,一直蜷着的右手猛地抬起,匕首直取谢无忧咽喉! 谢无忧一个侧身闪开,再回头时,却见净舟不知何时已近身,五指握住刀刃,生生将那一击截住。刃口割开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间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眼底冷得像冰。 而那人见没能得逞,便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紧接着人仰面栽倒,唇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来。 “净舟!”谢无忧一步上前。 “我没事,追叶平笙要紧。” 净舟已经松了手,匕首落地清脆一声。他随手拎起桌上的水壶往掌心一冲,血水顺着壶口淌下去,连看都没看一眼,撕下一截衣襟草草一缠。 谢无忧目光在那截染血的布上停了一瞬,眉头一紧。 净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冲出帐外。 谢无忧找到贺钊,劈头便道:“借两匹快马,立刻!” “啊?要马做什么?” “别问这么多,快点!” “军马不能外借,”贺钊摇头道,“这事需要先提交审批,或者等上头的调令……” “等个屁!”谢无忧脱口而出。 净舟已经没耐心再耗,转身就往马厩冲,谢无忧紧跟其后,直接把贺钊晾在了原地。 净舟翻身跃入马厩,环视一周,目光立刻锁定在一匹通体墨黑,正暴躁踢腾着马厩围栏的高头大马身上,他手掌在围栏上一撑,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谢无忧则挑了旁边一匹红鬃烈马,抓住马鬃一跃翻身上马。两人交汇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一夹马腹。 “走!” 两匹烈马受惊,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接撞出营门。 贺钊这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喂!那两匹是还没训好的生马!没套马鞍也没上嚼子,快回来,会出事的!” 风声呼啸,谢无忧皱着眉伏在马背上。 出事? 比起这不听话的畜生,那掉进陷阱里的傻小子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护短 烈马纵蹄,踏风而行。 这两匹烈马在旷野上狂奔,马背起伏剧烈,没有马鞍可以借力,但凡换个旁人,早就被甩下马背了。可谢无忧抓着马鬃,稳稳低伏着,气息分毫不乱。 他看着前方,身侧那道并行的身影始终在视野里。 净舟单手控缰,纵马疾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还草草裹着撕下的衣摆,血色透了出来,他也浑不在意。 风声里,前方的道路一点点被拉近。 不多时,路上尘土渐起。他们终于在原野尽头,看到了正在疾行的玄戍骑兵。 前方的人察觉动静,叶平笙勒马回头,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骑兵队列迅速收拢。 两匹快马破风而至。 叶平笙遥遥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无忧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傻子,你被赫连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叶平笙一愣,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刚才那传信的是赫连人,根本不是什么裴朔的亲信。”谢无忧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叶平笙听完皱起了眉。 “你还不信?”谢无忧轻轻扣住净舟受伤的手腕,往前一带,“看!那人还给了净……沈既白一刀。” 叶平笙沉默良久,“多谢,我知道了。” 说罢他一摆手,就要继续前进。 谢无忧:“什么叫知道了?都知道是陷阱了你还去干嘛?嫌命长?” 叶平笙:“他们要是把局设在檀州,裴朔可能出事了。” 说着,他已掉转马头。 “叶平笙!”谢无忧眼皮狂跳,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缰绳,“你有病吗?你这是去送死!” 一瞬之间,寒光乍起。 叶平笙旁边的副将腰间佩剑出鞘,剑锋抵在谢无忧颈侧,“放肆!竟敢惊扰统帅军马!” 谢无忧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仰着头,盯着马背上的叶平笙。 叶平笙居高临下目光冷硬,一字一顿道:“独来独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人是哪怕豁出这条命,也非救不可的。” 风沙掠过。 谢无忧盯着叶平笙的眼睛,喉咙深处忽然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缰绳从掌心滑脱。 叶平笙正要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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