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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忧指尖摩挲着纸页,问:“当初在梁兆雄家,史书上没写程牧是如何死的吗?” “大约是写了。”净舟道。 “大约?怎么写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谢无忧慢慢合上册子,抬眼看他。罗浮春后劲大,他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判官大人事事详尽,怎么偏偏这事不记得了?” 净舟垂下眼,没有回答。 谢无忧也不追问,只是没头没尾问道:“你不觉得他死得也有些冤吗?” 净舟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谢无忧正盯着他,大概也察觉不到。 净舟面不改色道:“你如今已成了鬼,功德都被他抢了,还关心他冤不冤?” 谢无忧笑了:“你说的对,我关心他做什么?他这人啊,从前待我就没个好脸色。嫌我话多,嫌我碍眼,恨不得我只是个没嘴的泥塑木雕,可偏偏他又离不开我这影子替他上阵杀敌。” “漠北那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我这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捞着,满身都是替他挨下的刀箭。他倒好,舒舒坦坦地稳坐后方当他的小侯爷,金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说,我得是多没心没肺,才要去心疼他?” “再说了,虽然我其他记不得,可他最后同我说的话,我可是想起来了的。他叫我滚,说我要是再不走,他就亲手杀了我。他说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污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说,我闲着没事关心他做什么?是吧,无尽灯大人?” 净舟执着酒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香都带了丝苦意,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都这么对我了,听到耶毕说他被冤枉的时候,我本该高兴才是。可那时候,我这儿,”谢无忧抬手指了指心口,“就莫名其妙疼得厉害,总想着他或许是个好人,你说怪不怪?” 净舟:“是有些怪。” 谢无忧:“我也觉得怪,判官大人博古通今,不如替我断一断。” “你说我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喜欢他?” 啪嗒—— 净舟手一抖,半碗酒洒在了身上,酒碗脱手跌落,谢无忧眼疾手快,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那只瓷碗。 他把碗递回去,歪着脑袋笑道:“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喝醉了。”净舟劈手将碗夺回,动作里带着一丝仓皇。 “醉了吗?”谢无忧不退反进,向前走了几步,把净舟逼在石桌边,故意喷了一口酒气在他脸上,“孟婆汤一喝,前尘尽散,连自己酒量好不好都不记得了。好像……是真的有些喝多了。” 他说着,眼睛半眯起来,盯着净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净舟的脸颊,“无尽灯大人,你知道吗,你长得真好看。” “不过这张脸,没有你原来那张好看。”谢无忧语气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说梦话,“原来那张脸,真是……好看极了。” “谢无——” 净舟抬起手想推开他,谢无忧却根本不给他退开的机会。猛地向前一扑,净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石桌上,手里的酒碗脱手坠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谢无忧把脸埋进那截僵硬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含含糊糊道:“醉了醉了。” 净舟眉头拧紧,正要把人推开,忽然听到谢无忧喃喃喊了一声。 “净舟。”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无尽灯,不是判官大人,是净舟。 谢无忧把脸压进他锁骨处,感受着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那一颗隔着厚重衣料也遮掩不住的,剧烈跳动的心。 净舟没有动,那只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就这样任由他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几乎缠在一起,酒气混着罗浮春的香,慢慢散进风里。 谢无忧闭着眼,唇角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片刻的迟疑,以及最终的纵容。 下一瞬,谢无忧眼神骤然清明,他猛地撑起身体,退开三步。 净舟的手肘还撑在石桌上,一时没有起身。他衣襟被酒浸湿了一片,领口被方才那一下扯得有些散,衣料乱作一团。几缕散发垂下来,耳后连着颈侧都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谢无忧居高临下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推开我?无尽灯大人如此来者不拒吗?” 净舟听见他的语气,微微一愣。他很快直起身来,抬手将衣襟拢好,语气平淡道:“我不跟酒疯子计较。” “哦,是吗?”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问你,我的功德点既然是被程牧占了去,若我要拿回来,那人会怎样?” “自然是失去功德点。至于之后如何,各有各的因果。”净舟不看他,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块块拾起来。 “各有各的因果?”谢无忧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他要是没了功德点,会要下地狱吗?” 净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可笑至极。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不知道。 如今如此,从前也是如此。这个人向来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一意孤行。 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总是这般傲慢,以为只要他不说,别人就能在弥天大谎里安稳一世。 日光从老槐树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零零碎碎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侧过来的半张脸上。那点光停在眉骨与鼻梁之间,另一半却沉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谢无忧坐回摇椅里,合着眼,身子随着摇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指尖搭在粗瓷酒碗的碗沿上,懒懒地转着圈,瓷沿与指腹相磨,发出细细的声响。 许久,谢无忧指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他闭着眼,“我不想要什么功德点了。” ==========作者有话说:========== 发酒疯!发酒疯!发酒疯!!o(≧▽≦)ツ┏━┓ 亲上去!亲上去!亲上去!!(ˉˉ) 铃铛 净舟霍然转头:“你说什么?” 谢无忧睁开眼,日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慢慢聚拢,最后落成一道寂静的白影,如真似幻地立在他身前。 “我说我不想要功德点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我这样的人,手上沾过血,心里也不干净。这辈子杀孽太重,积下的恶业早就烂透了骨头。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程家一条狗,配不得这样的功德,我不要了。” 净舟蹙眉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过了,我生前无人在意,死后亦是孤家寡人,去地狱受刑还是去轮回转世,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要功德有什么用?” “那功德是你拿命换来的!” “那功德也是程牧拿命换来的。我拿走了功德,他怎么办?他要去哪里?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净舟的指尖猛地蜷缩进掌心,他没有看谢无忧,视线偏开,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死活如何,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谢无忧气极反笑。 他这种人,天生一副混账脾气。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向来活得恣意放肆,极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这一刻,心底那股被人当成傻子糊弄的羞恼,却在那一句“与你何干”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净舟的领口,猛地将人拽到自己眼前,一股子酒气喷在他脸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他整个人逼近过去,“那我死活如何,又与你何干?” 净舟偏过脸去,道:“别耍酒疯。” “哦?耍酒疯?”谢无忧盯着他那截紧绷的脖颈,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我谢无忧活了这么多年,酒喝过不知多少回,可从来没耍过半点酒疯。怎么,你不记得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我怎么忘了,你不是说过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吧,程,净,舟。” 那三个字落下,像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净舟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得头顶残叶扑簌而落。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涩,厉声道:“谢无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说什么,”谢无忧站在原地,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净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无忧眼角一跳,“别装了,你都记得。” “程大将军,这死去活来一次,你怎么还没以前会撒谎了呢?” 净舟垂下眼,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侧面,指节抵住袖口,那截雪白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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