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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他呢喃着,“不用太久,算算时辰……大约……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远方檀州方向的林海尽头,飞鸟忽然成片惊起,黑压压地冲上天际。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顺着山谷滚了过来,地面随之微微震动。 即使没有记忆,谢无忧也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是火药。 大量的火药,在同一时间,爆炸了。 山谷间的鸟鸣乱作一团,凄厉得像是无数双尖锐的手,抓挠着人的耳膜。 耶毕的笑声却越发放肆,他朗声道:“军营里动你是不容易,只能碰碰运气。可檀州城里就一个武安侯府,要找裴朔,那可太容易了。叶将军,当年你看着程牧死在你面前,如今又要看着裴朔化成灰烬,你说,这算不算一份大礼啊?” 叶平笙双目赤红,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了耶毕的脖子:“你——” 耶毕仍在笑,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喘不上气,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叶平笙!” 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中他的激,先去檀州。” 叶平笙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净舟,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抹了一把眼角,随后转过身嘱咐道:“卢峰!回去送信,让贺钊立刻带一万兵来!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完他翻身上马,直奔檀州。 身后众人立刻跟上,马蹄声接连响起,一下一下敲进山谷深处,很快拉成一线。 净舟刚要去追,一回头却傻了眼。 方才还在山谷中的那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没受过训的马到底是野性子,哪知道什么原地等候,撒开蹄子就跑了个干净。 反倒是谢无忧那匹,此刻竟真还在树下等着,只是不耐烦地撂了下蹄子,从鼻腔哼出一股闷气。 谢无忧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掠到净舟身侧,伸出左手,“上来吧。” 净舟迟疑了片刻。 谢无忧眼尾一挑,心想不会是因为刚才碰了一下手吧,这种时候,哪有功夫磨叽。 他俯身探手,直接拉过净舟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上来。 净舟借力跃起,身形一轻,稳稳落在他身后。 “坐稳了!” 谢无忧低喝一声,双腿狠劲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登时四蹄腾空,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他骑马向来野得很,又急又猛。马背剧烈起伏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身形一晃,下一瞬,一双微凉的手仓促攀上了他的肩。 可单凭指尖那点力气根本挂不住。谢无忧甚至能觉出身后的人像个飘摇的纸鸢,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右手松开马鬃,反手扣住净舟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拽,后背顿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没等对方反应,谢无忧已抓着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环,又顺势抓过另一只,一并扣住。 “抱紧我。” 身后那人明显僵了一瞬。 风声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一切。谢无忧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按在他腰侧的手先是绷紧,继而一点点放松下来,净舟的手臂终于环上来,呼吸贴着他的后颈。 “净舟,”他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身后的人:“嗯。” “册子上记的那些事,叶平笙当真是那么说的吗?” 那双按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叶平笙说,如果谢无忧活着,他不会不去救程牧,为什么?” 身后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马蹄踏碎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无忧以为得不到答案时,才听见净舟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因为你是个好人。” 救火 远处檀州城,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北方向,赫连人的兵马不知何时蜂拥而至,密密匝匝铺开,刀枪如林,少说也有数千之众。叶平笙手里就这百余轻骑,这时候硬冲北门是找死。 “绕道,从南门进!”叶平笙高喊一句。 众人直扑城南。 城南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守军奔走呼喊,正慌乱间,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沉沉压过满城的喧嚣。 等看清是玄戍军甲胄,满城楼的兵卒登时喜出望外,就差没当场哭出来。 城门大开,叶平笙纵马冲进去,他吩咐手下道:“留二十人守南门,其余人跟我去北门,贺钊来之前都给我顶住。” 谢无忧和净舟刚准备跟上,叶平笙却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立起。 他眼睛微红,嗓音嘶哑:“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谢无忧:“说。” “玄戍军必须去北门守城,”他望着城中翻涌的烟火,语调中带了一丝哽咽,“我分不出人手了,城中百姓,还有武安侯府……还要仰仗二位。” 谢无忧一手拍上他肩头:“你放心。” 叶平笙喉结一动。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在这生死关头,他竟然会将这样重要的事,交托给两个才结识不到一日的陌生人。 他深深看了谢无忧一眼,调转马头,冲进了北边的黑烟里。 谢无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净舟:“走吧,我们去救火,守城那小子肯定没问题。” 平日里宽敞的街巷,此刻满是人,远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而来,焦苦味呛进喉咙。 人群之间惊叫声四起。 “走水了!” “快救火!” 谢无忧翻身下马,艰难地挤进人潮。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水桶往里冲,有人抱着锅碗瓢盆匆匆跑过,实在找不到容器的,索性拎着倒空的痰盂就上了。街上人挤人,不时有人被绊倒,低骂一声爬起来,又被后头的人流裹着往前推。 不远处,一个孩童被人群挤得踉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又淹进了四周的嘈杂里。 谢无忧站在人潮之中,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塞外一直都是这样的。 前朝倾覆之后,这片土地便再没真正回到汉人手中。中原动荡了百余年,漠川九州就在那些年岁里悄无声息地丢了。一直到大齐建国,天下称颂太平,可那些欢呼声,却从来传不到漠北来。安居乐业的中原人,大概很少会去想,关外的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赫连人与汉人不同宗,也就不必讲什么情分。城池也好,村镇也罢,来时从不问缘由,走时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便是,顺手再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最初那几年,大家还盼着,等中原局势稳定,总会有人想着赶走赫连人,拿回漠北。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记得太平是什么模样的人慢慢死光了,剩下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低头服软,学会了给赫连人当牛做马。 谢无忧,就是在这样的漠北长大的。 从小到大,阿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在家呆着,别出去。” 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外头什么都新鲜,追猫赶狗,翻石头看虫子,什么事都能盯上半天。 那天他还是没听话。 不过是在山里看见了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蹿得飞快。他一路追,一路摔,在泥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把兔子按住了,怀里暖烘烘的。他想着带回去,阿妈大概就不会骂他乱跑了。 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阿妈一定会高兴的。 回家的路上,挤满了人。 邻里成群站着,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可他没多想,只觉得今天不知为何格外热闹。他手里还抓着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家跑。 都快到家门口了,隔壁奶奶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他一个没抱住,兔子从怀里挣脱,蹿进了草丛。 他急了,挣开人就要去追。 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院门大开,点点滴滴的血迹从门口一路拖进屋里,爬到床前。 他再也没有阿妈了。 隔壁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幸好你不在家,幸好你没事。” 可他却觉得,要是听了阿妈的话就好了。 一起死就好了。 “阿妈——” 人群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原本抽抽噎噎的小女孩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谢无忧拨开人群,将那个呛声大哭的孩子抱了起来,低声问:“你阿妈呢?” 孩子啜泣着,话都说不清:“走……走散了。” 他将小女孩托到头顶,高声喊:“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没过一会,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冲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接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颤声道:“囡囡不怕,阿妈在这儿呢。”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又匆匆挤进人群。 谢无忧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直至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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