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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妇人沿着道路向南,她走得轻快,与不少往北去的车马行人错身。这一次她有充足的时间,虽然也可以飞快赶路,但今天更想在这人烟密集的地方,好好看看人。
往日她看到的都是往生者,失了人气,面相就算五官还是五官,早已不是活着的样子了,就是偶尔因公出差,也没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些大活人。而现在路上看到的,熙熙攘攘都是灵台还有气、还能思考的热乎的人,他们个个不同,花样百出,不像在那头,死了以后也无非被归为那么几个门类……
前两天她还充满好奇,一路小心翼翼又不可抑制地、贪婪地观察。可经过今天这一上午,她一边看,一边对自己道,以往觉得,人活着的时候,不会像死后那样被死前的某个念头缠住、直到阴曹地府都不放开——至少她是持有这种观点的。同僚中当然有反对者,总是嘲笑她没死过,她不以为然,理由是人死了到地府能干的事就那么几样,人间则应该有的是花样。可惜现在看看,她愿意修改自己的观点,有些人是活着的时候就为某些东西执迷的,到底也不悔改,甚至重新投胎了,还依然故我,茫然不明,生生死死生生。
她真的不明白,活着的时候挣钱攒钱花钱受用,死了之后已然走过奈何桥了还没有发现一切享受都是虚无吗?死了还希望后人多给自己祭祀继续受用,难道这种积累的快乐能带到来世去?她在路上看见富家也看见乞丐,有钱的那个当十个胡老官了,吃饱也就是一样的吃饱啊。难道富家因为生前穿绫罗,就能不死?她想起曾经在别人的衙门里看见的一个死了的地主,都见判官了,依然不相信自己死了,说自己还未攒够百万家私,怎么会死;后来老实挨了几下打,明白过来,立刻说自己有的是钱,预备贿赂地府官差,乞求放他回去。
回去干嘛?百万家私!还不曾吃够穿够用够!还不曾富冠州郡、权倾乡野,不曾活够!
有的人斤斤计较于毫厘、欲求更多便宜,有的人孜孜追求于声名、欲求更多虚荣,终其一生万事不足,捆绑兜转不得放松——像那鄙视自己的车夫,一边大言不惭地要钱,一边低眉顺眼地下注打赌。她倒觉得那乞丐的生活也不差,三餐温饱,无所有无所求,无牵无挂,自由来去。
人呐,人。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这样感叹了。
想想自己要去找的人,是凡人中的修行者。凡人修行,无非是想要成仙延寿,仙也不是不死的。可成仙仅仅是为了活得更长吗?活得更长的同时要是不能摆脱这些劣根,又会怎么样呢?还是仙吗?
面前还是熙熙攘攘的人走过,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她;偶尔交汇的目光,大部分是茫然的,个别倒是拨冗轻视了一下。
我会是一个凡人吗?
过得江去,又一路打听路,一路遇见爱理不理甚至言语轻佻或无条件指路甚至告诉她山贼可能在哪里出没的人,再趁夜雾浓重飞了一段,这个朝霞普照的上午,她到了五真山下,在山脚下轻易就找到了显眼的山门。显眼,倒不是说山门多漂亮多醒目,相反这山门简直是朴素——没有繁杂的雕饰和鲜艳的颜色,连看守的弟子都没有——容易被发现是因为大,整个建筑群都大。她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夜里疾行的时候看见的点点遥渺灯火就是元龟派的房子,哪怕当时还有个一百来里地没走。天亮或者月色好的时候,只要不瞎,没人会无视这屹立在不算多高的五真山顶的阔大房子——就像个矮头大的人戴了硕大的头冠,又像深棕的衣衫上有纹饰雍容的衣角,要低下去,又生怕你看不见。
她站在距离山门十余丈外的地方,像是走得疲乏了要在树下休憩的普通行人,想了想,又朝四周望了望,决定暂时不上去。方圆数十里这个镇子最大,说不定全是依附于元龟派而生的。要真是这样,她大可以在镇上观察观察,学习学习,把自己说辞准备好,以保证达到目的而不露馅儿。
达到目的,目的是让元龟派顺利告诉我我的前世吗?如果知道了,我是要……
不,不不,想那么多,还不如先想万一这元龟派管你要钱你怎么办……
她在镇上游走,假装自己是赶路的人,在此休息,没有必要绝不和人搭话,简直是装聋作哑地观察。毕竟不同凡人,甚至也不是一般的修行之人,她不用使用什么法力,自然比人家看得远听得清。一路遇见不少和自己有同样打算的人,东学一种,西学一段,加上在地府断过的那么多案,到夜里藏身小镇外小山包上最高的树梢时,她一边望着满天星斗和五真山上的亭台楼阁,一边这样盘算自己的谎话:
就说自己年少便有天赋,书香门第靠看书学了一些,父母也不加阻拦,自己学得也快,结果不巧后来有一天家里出了事,被哥哥的仇家追上门,此时父母为了让自己逃亡活命,说出自己是抱养的事实,让她自己去寻生父母的下落,由此算是把她赶出来、与仇家上门寻仇无关了。然后自己就成了游方的人,在路上听说了元龟派的事,于是想上门来求助。
这是从至少十几个路人身上听来的故事里缝合出来的,连地方和前来的路线她都编好了,自己想了五遍,以为已经无懈可击。应该不会问太多吧?她听说——不止一个,人人都说——元龟派分文不取、完全义务助人,简直是善莫大焉;也听说——说这个的人就少了——因为帮人测算也是他们自己弟子锻炼的方法,简直是又做好人又占便宜的好事。她听了只是笑笑,为免暴露自己在偷听,只是在心里轻轻摇头,感叹人活着死了区别不大。
一阵风过,树梢轻摇,远远地似乎可以看见的元龟派房檐下的悬玉[7]也跟着摇晃,发出因距离太远而差点要全部逸散风中的清脆乐音——只有天上的星辰不动,再大的风,苍天还是苍天。
夜色中,五真山东面的绝壁好像一只巨兽的背。这山长得奇异,她想,南面山门这一层如此平缓,道路蜿蜒,一路上山一路还可饱览江河风光,而东边却是悬崖,想要滑下去都不可能,直上直下平整光滑,宛若一块石头被利刃般江水霎时间砍为两半,另一半拿去做别的事,这一半就留在这里。
她想起那些上古的传说,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说不定真是这样呢,一条大江分明是一把斧头,砍下来砍断了什么,然后落地即碎,斧头变成江水,那别的什么,就变成山。
她深吸一口气,躺在树枝上,缓解自己细微的紧张,闭上双眼。
“诶,对了——”次日早晨,负责接待她的那个弟子听完她的真挚谎话,一边带她往亭台楼阁里面走,一边说着寒暄的话;她则一边敷衍地应,一边欣赏这些恨不得别人夸赞的建筑,这里是藏经的,那里是吃饭的,东头便是客房,要是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他就带她去住下——她只管应好道谢:没想到这名三十岁上下的弟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疑惑道:“你说你,是养父母告知了你的身世?”
她点头。
“然后你走了?仇家就上门了?”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这里的问题,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抱歉,实则掩盖表情上可能控制不好的部分,“是……”
“那你养父母……?”
她不由大骂自己,想的时候千算万算,忘记这里面巨大的罅隙——在谎话里,她成了一个让走就走、对于宽纵自己、临了还给自己一条生路的养父母毫无感情和怀念的人了。一走了之,连人家的生死都不顾。
怪只怪她现在算是无父无母或不知自己有父母的人,竟然忘记了人之常情。
“他们……不在了。”她脑中飞快地想着应该怎么解释,说那个有仇家的兄长是个混蛋?似乎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在地府起码要挨个半年打的兄长和饱受欺凌的妹妹。可与此同时,她脑海里的想法如浪潮,一波一波总是扑在礁石上,总是粘合不到一起,不像昨夜准备的谎言,轻轻松松一张网。
看上去一张网,结果好大一个洞。不是别人说,她还不知道。
幸好这弟子看她低头的样子,自己给自己解了围:“不过想想,是个女儿家,对养父母恐怕也难有什么情感。”。
她听了心中一愣,好像有人在她的灵台轻点了一下,出现的迷雾却愈发浓了。
“走吧,”带路弟子往东北面看了看,“好像没什么人。不用等。”
走过一排白墙,眼前是个二十丈宽的平台,地上铺设了独特的地砖,镂刻着八卦符号,以黄铜构成隔线,一共三圈,嵌套在一起构成阵法,阵法正中间是一个浑圆不见丝毫缝隙的水晶圆球,飘在半空,里面有在一团东西隐约发着光,周围尤有黄白黑红变幻之气,因此而生五彩光芒。唐棣努力看了看,不太明白,此时脸上的惊异好奇也不是假装的了。站在阵法周围是一群弟子,年纪有大有小,男子一边倒的多,此时都在一边闲谈。带路的弟子过去喊了一声,便有一个上来与她打招呼,“可是姑娘有事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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