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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在城中兜了半日,先去了太子在临安设下的暗桩。那铺子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板紧紧闭着,敲了许久无人应。她又去了一家茶楼,与那卖茶的掌柜对了暗号,掌柜的只是摇头,说上头近来盯得紧,什么消息也递不出来。顾安立在茶楼门口望了片刻,转身便走。完颜铮跟在后面,见她不说话,也不敢问。 回到客栈,沈怀南已回来了,正坐在堂中喝茶,脸色不大好看。“打听不着。”他道。顾安在对面坐下:“什么?”“云栖寺。”沈怀南摇头道,“我问了好几个人——听风阁旧日的兄弟、在临安住了十几年的商贾,还有几个僧人。没有一人听说过云栖寺。”顾安端着茶碗,笑了一声:“听风阁不怎的厉害。”沈怀南又道:“我连名字都问遍了——云栖、栖云,皆无。临安城外的寺院,灵隐、净慈、天竺,都是大寺,并无叫云栖的。既然木长老是大人故交,你便自己去问。”顾安一时语塞。 完颜铮在旁边插口:“莫不是改了名?”沈怀南望了他一眼:“有此可能。但即便改名,也当有人知晓。我问的那些人,皆是临安城里的老人,连他们都不晓得——这地方要么并不存在,要么——”他没说下去。 顾安放下茶碗,立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闲笔。 古寺寻踪壁画藏机密室坠空玉佩启阵 几人出了客栈,往萧铁山住的那条街行去。临安城的清晨从不消停,街上比昨日更热闹了几分。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条街叫做御街,从南往北直通武林门。当年高宗皇帝定都那会儿,街上跑的全是军马。后来不打仗了,马换成了轿子,轿子换成了驴车。”他朝前头一努嘴,“如今你瞧瞧——挑担的、牵驴的、扛包的,甚么人都有,唯独不见一匹马。” “北边的人都说临安是销金窝,”沈怀南指着路边的金银铺,“银子进了临安城,便似雪片落进西湖里,化了就寻不着了。北边来的商人把货卖了,银子往这些铺子里一存,人便住在临安不走了。”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问道:“有卖马具的么?”沈怀南不理他。 “临安城原先没这么大,”沈怀南又道,“高宗皇帝来的时候才十几万人。后来北边的人跟着往南跑,越聚越多,城便往外扩。扩不下的便住城外,城外住不下的便住船上。”完颜铮又道:“那他们靠什么吃饭?”沈怀南道:“开铺子的、跑买卖的、在码头扛包的、给官府当差的。还有——什么都不做的。”完颜铮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吃什么?”“吃祖上的。北边跑来的世家大族带着家产来的。银子花完了便卖房子,房子卖完了便卖地,地卖完了——”他没说下去,朝街边一指,“你瞧见那些瓦子了么?”远处几座高楼挂着红绸,人来人往,隐隐有丝竹之声飘出来。 “那是勾栏瓦舍,临安城最多的便是这种去处。唱戏的、说书的、耍把式的、卖唱的,什么都有。”沈怀南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临安人管这叫‘赚快活’。打仗的事,朝廷不提,百姓也不提。谁提,谁便是不想让人快活。”顾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了。 几人穿过御街,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便是萧铁山住的那家客栈。顾安立在街角望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这一回她不曾迟疑,径直推门进去,对掌柜的道:“寻萧铁山。”掌柜的朝楼上喊了一声,萧铁山便走了下来,见是顾安,微微一怔:“顾大人?楼上说话。” 两人上了楼。客房不大,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萧铁山请顾安坐了,斟了杯茶。顾安并不坐下,道:“云栖寺。你可知在何处?”萧铁山一怔,摇头道:“不曾听闻。太子给的地图上也无此处。”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灵隐、净慈、天竺、昭庆,密密麻麻标注着临安城内外的大小寺院,却无云栖寺。顾安指着城外五云山左近的一片空白:“此处呢?”萧铁山望了望:“五云山那边有几个小庵堂,并无大寺院。” 顾安搁下茶碗,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她呢?”萧铁山道:“在隔壁。大夫说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了。”顾安立了片刻,推门而出。行至楼梯口,她朝左手边那扇门望了一眼,门扉紧闭,不闻一丝声息。她顿了顿,转身下楼。 完颜铮在堂中等候,见她下来忙站起身。顾安并不看他,径自往外走。完颜铮跟了上去,瞧瞧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两人回到客栈,沈怀南仍在堂中坐着,瞧见顾安的神色,也不多问,只叹了口气:“寻不着?”顾安在他对面坐下,默然不语。三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街上人声隔着窗棂传进来,嗡嗡嘤嘤。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已凉透,她浑不在意。 正待搁下茶碗说些什么,忽然楼上猛然一声巨响,桌椅翻倒,兵刃交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顾安霍地站起,沈怀南也立起身来。楼上已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叮叮当当,密如急雨。完颜铮抢步往楼上奔去,顾安紧跟其后。 墨无鸢的房门大敞。两条人影斗在一处——墨无鸢剑走轻灵,寒光闪闪,一剑快似一剑;对手连连后退,手中一柄软剑只守不攻,虽退得急促,每一剑却都稳稳架住。那人正是易平之。 “住手!”顾安喝道。墨无鸢恍若未闻,剑势更急,剑光如匹练般卷出。易平之又退两步,背脊撞上墙壁,仍不还手,只举剑封架,面色出奇平静。“少主,”他道,“我不是来与你打的。”墨无鸢不答,一剑直刺咽喉。易平之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墙壁,木屑纷飞。 完颜铮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墨无鸢的手腕:“墨姑娘!”墨无鸢挣了一挣,未曾挣脱。她盯着易平之,双目之中似有火,又似有冰。完颜铮抓着她的手腕,并不松手。“听听他说什么,”他道,“听完再打不迟。”墨无鸢的手微微发颤,望了望完颜铮,又望了望顾安,缓缓收剑。易平之自墙上拔出那柄剑,还入鞘中,搁在桌上,整了整衣衫,朝顾安拱了拱手。 “顾大人。在下走投无路,想与顾大人做一笔交易。”墨无鸢的手又按上了剑柄。顾安望了她一眼——她并未拔剑,手却未曾松开。“什么交易?”顾安道。易平之望望墨无鸢,又望望顾安:“天子剑的线索。我知道在何处。”屋中霎时静了下来。沈怀南立在门口,靠着门框听着。完颜铮松开墨无鸢的手腕,退后一步,却未离开。 顾安道:“凭什么与你做交易?”易平之默然片刻,道:“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可以告知你她在何处,也可助你救她出来。但我需你们助我寻到天子剑。”顾安望着他:“寻到天子剑,你便不放人?”“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说了地方,你们大可自行去救。我拦不住你们,也不想拦。” 完颜铮与顾安对视一眼,沈怀南靠在门框上也望了过来,三人目光一触,俱未开口。完颜铮转身往门口走去,行至顾安身旁低声道:“我去瞧瞧。”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去了,脚步声在廊中渐远。 易平之望着完颜铮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道:“顾大人,天子剑的线索在栖真院。”沈怀南一怔:“栖真院?”易平之点头道:“五云山脚下,一个极小的寺院。地图上寻不着,本地人也极少知晓。我花了三个月方寻到此处。”顾安道:“你如何寻着的?”易平之默然片刻,道:“有人告知我的。那人不想天子剑问世,却也不想让它永远埋在地下。他说,该知晓的人,自会寻到。” 墨无鸢立在旁边,始终不语。她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未拔剑。她望着易平之,一言不发。“栖真院,”沈怀南念了一遍,“便是云栖寺?”易平之点头道:“治平二年改的额,唤作栖真院。后来又改过云栖寺。名字换了几次,知晓的人不多。”顾安转身往门口行去:“带路。”易平之跟了上去。墨无鸢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沈怀南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墨姑娘,走吧。”墨无鸢立了片刻,松开剑柄,跟了上去。 四人下了楼,出了客栈,走入临安城的街巷之中。街上仍是那般热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顾安走在前头,易平之跟在她身侧,沈怀南走在后面,墨无鸢走在最末。四人谁也不说话,穿过人群,往城外行去。 出了城,径往五云山而行。城外官道窄狭许多,两旁桑田茶园,间有几间农舍。沈怀南行了一程,指着远处隐隐山影道:“那便是五云山。传闻山上有五色云彩萦绕,故此得名。”易平之走在头里,并不接话,时时四下张望,似在辨认路径。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道路愈走愈窄,两旁农田渐次退去,换作密密竹林。竹子高耸入云,遮了大半天光,风过处哗啦啦一片响。地上落满竹叶,踏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声响。又行一程,竹林尽处,现一石桥。桥下溪水泠泠,清可见底。过桥则碎石小径蜿蜒入山,路旁立一石碑,字迹漫漶,仅余“栖真院”三字依稀可辨。易平之道:“便是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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