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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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1页)

&esp;&esp;“王县令?”沈照野眉峰微挑。

&esp;&esp;“对。”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稍微体面些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补充,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王县令说……说我们这冤屈,在扬州府,在省里,怕是都告不赢了……让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拼死也要来京城告御状!或许……或许天子脚下,能有青天大老爷愿意管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他还……还偷偷塞给了带话人一些散碎银子,说是给我们当盘缠,让路上省着点花……”

&esp;&esp;听到“王县令”、“私下递话”、“给盘缠”这几个关键处,孙北骥的眼神骤然一变。他不动声色地策马靠近沈照野半步,借着俯身整理马鞍辔头的动作,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身侧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esp;&esp;沈照野接收到这暗号,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猛地一沉。扬州宝应县令王某,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三皇子派系一个不起眼的外围人物。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心,不仅指点流民上京告状,还自掏腰包提供盘缠?这背后若说没有更深层的算计,鬼都不信。

&esp;&esp;他按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引导话题:“这一路过来,几百上千里地,又兵荒马乱的,很不太平吧?”

&esp;&esp;这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流民们积压的恐惧和痛苦,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悲戚:

&esp;&esp;“何止不太平!简直是九死一生啊军爷!”

&esp;&esp;“刚离开家没多久,还没出扬州地界,就遇到一伙骑着马的强人!蒙着脸,见我们就抢粮食和那点可怜的盘缠,不给就往死里打!”

&esp;&esp;“后来……后来更可怕!有一伙穿黑衣服、蒙着脸的杀手!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好多乡亲……好多乡亲为了护着娃娃,都……都死在路上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引得周围一片抽泣。

&esp;&esp;“我们这一支本来有百十号人,被冲散了,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沟、穿林子,白天躲晚上跑,吃野菜啃树皮,喝雪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就剩下这些了……”老丈指着身后稀稀拉拉、不足三十人的队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esp;&esp;沈照野和孙北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杀手,果然有组织的追杀。这与他们在林中遭遇的情况完全吻合,却与京城那批流民众口一词的“只是路途艰辛”截然不同。

&esp;&esp;沈照野又仔细询问了他们出发的具体村落名称、最初同行的大致人数、选择的路线以及几次遭遇袭击的大致地点和时间。流民们虽然惊魂未定,记忆也有些混乱,但多人相互补充,还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充满血泪的逃亡路线图。

&esp;&esp;心中有了更明确的判断后,沈照野不再犹豫。他示意照海再次放出信鸽。

&esp;&esp;这一次,他详细写明了新接应流民的情况、来源地、王县令的异常举动、一路被追杀的重要细节,以及孙北骥关于王县令背后关系的暗示,务求让李昶掌握更多信息。

&esp;&esp;同时,他另修书一封,让信鸽带回镇北侯府,交给弟弟沈平远,让他动用府中关系和沈平远自己在士林中的渠道,想办法仔细查一查这个扬州宝应县令王某,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诡异的角色。

&esp;&esp;永墉城内,茶楼——春风不度。此处格调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茶香,是城中文人学子偏爱的一处清谈静所。

&esp;&esp;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李昶与沈平远相对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泉水,桌上是两盏清茶和几碟造型雅致的茶点。

&esp;&esp;李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落在沈平远身上:“平远,国子监近日课业应当十分吃紧,我记得祭酒大人对春闱前的备考抓得极严。你今日怎会有空告假出来?”他深知自己这位表哥性情坚韧自律,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告假。

&esp;&esp;“说起来,实属无妄之灾。”沈平远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混合着莞尔的神情。

&esp;&esp;原来监内学子,历来因出身、理念不同,隐约分作数派。近日因城外流民之事,争论尤为激烈。

&esp;&esp;以寒门学子徐远之为首的一派,深悯流民遭遇,认为此乃吏治不清、漕弊深重所致,朝廷当深刻反省,彻查贪官,抚恤百姓,以安天下民心。

&esp;&esp;而以承恩伯家的小公子周显为首的那一派,则痛斥流民聚众叩阙乃藐视法纪、动摇国本之举,主张严惩首犯,以儆效尤,维护朝廷威严。

&esp;&esp;两派平日便理念不合,多有龃龉。那日不知因何由头,在藏书楼内争论起来,初时还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尚算文斗。后来火气愈演愈烈,言辞愈发尖锐,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动了手,场面顿时失控,竟演变成全武行。

&esp;&esp;沈平远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我当时恰在隔壁静室温书,实在被那边的喧哗吵得无法凝神,便过去欲劝解一二,本意是请他们若要切磋,不妨移步校场,莫要扰了藏书楼的清净。见众人情绪激动,劝解无效,我便转身想去禀报祭酒大人。”

&esp;&esp;他顿了顿,继续道,神情甚至有点好笑:“谁知刚走到门口,还未及掀帘,就听身后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砰一下,也不知是厚重的典籍还是一方石砚,结结实实砸在我后心。回头一看,不瞒殿下,屋内打作一团,连取暖的碳炉子都被踢翻,炭火溅了一地,狼藉不堪。我躲闪不及,肩头、衣袖又接连被飞来的杂物误伤了好几下。”他指了指自己素色澜衫上几处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墨渍和水痕。

&esp;&esp;“然后呢?”李昶听得入神,嘴角微微上扬。

&esp;&esp;“然后?”沈平远摊了摊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见好言劝解无效,自身亦难保,便也……嗯,权宜之下,顺势而为,揪住那个最初掷物、甚是嚣张的家伙,依样画葫芦,回敬了他两下。”

&esp;&esp;“再然后,柳师便闻讯率领博士、助教们匆匆赶到了……结果便是,所有在场者,无论动手的、劝架的、还是看热闹的,一律被斥责言行失当,有辱斯文,各记小过一次,并勒令即刻归家,闭门思过三日。”

&esp;&esp;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昶完全能想象出当时藏书楼内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他忍不住以扇掩面,肩头微颤:“可惜,可惜没能亲眼得见。你揪住的是哪个倒霉蛋?”

&esp;&esp;“还能有谁?”沈平远道,“就是周显身边那个总爱挑事的跟班,叫赵珩的。平日里就属他最能煽风点火,那日也是他先动的手。”

&esp;&esp;“你这一还手,岂不是正好落人口实?”李昶想了想,“周显那帮人,心眼芝麻点大,怕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esp;&esp;沈平远无奈地瞥他一眼:“殿下这是在看我的笑话?”

&esp;&esp;“岂敢,岂敢。”李昶笑着摆手,“我只是在想,柳师看到连你都动了手,该是何等震惊。”

&esp;&esp;“柳师到时,整个藏书楼已是一片狼藉。”沈平远回忆着当时情景,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他站在门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连说了三声成何体统。”

&esp;&esp;李昶终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esp;&esp;“正是。”沈平远端起茶盏,幽幽道,“不过说来也怪,这一架之后,两派倒是消停了不少。许是都被这闭门思过磨没了脾气。”

&esp;&esp;“也算值得。”李昶笑他,“若是随棹表哥听了,定会说——至少让你也体验了一回快意恩仇的滋味。”

&esp;&esp;沈平远闻言,不由失笑:“这般快意,还是少体验为妙。只盼这三日思过快些过去,我好回去温书。”

&esp;&esp;两人就着此事又闲谈了几句,气氛稍缓。这时,李昶的贴身侍卫轻叩门扉而入,呈上一封小巧的密信——是雁青再度送来的消息。李昶接过,迅速拆阅,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他将信纸递给对面的沈平远。

&esp;&esp;沈平远接过细看,温润的眉头也逐渐蹙起:“另一批流民?来自扬州宝应?竟有当地县令暗中指引并提供盘缠?还……一路遭遇职业杀手追杀?”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与先前抵达京城的那批流民所言,差异未免太大了。”

&esp;&esp;李昶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不错。先前那些流民,多来自淮安、徐州等地,陈情时虽悲苦,却只强调路途艰辛、生活无望,并未提及有任何官员接触或指引,更无一字说到有组织的追杀。他们众口一词,口径过于一致,只言活不下去,听闻京城陛下圣明,可能有申冤之处,才结伴而来。”

&esp;&esp;细究两批流民的诸多异同,除了最明显的来源地不同、路途遭遇不同之外,最核心的疑点便落在了那位王县令的角色上。

&esp;&esp;李昶这边了解到的信息是,淮安、徐州等地的州府主官,因辖内流出大量难民、管控不力,已被朝廷下旨申斥,恐怕难逃革职查办乃至下狱问罪的下场。而扬州宝应这位王县令的行为,则显得极其诡异和不合常理。

&esp;&esp;“这位王县令,据查,是晋王门下的人。”李昶道,“他此举,怂恿甚至资助流民上京,绝非出于怜悯或公义。其心可诛。要么是故意制造混乱,将水搅浑,干扰视听;要么这些被他指点来的流民,本身就可能被利用了,甚至……其中混入了死士。”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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