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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在遇见贺娘子之前的事情,关小娘子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吗?”崔寄追问。
“她将先前十之七八的事情都忘记了,她的记忆受损,余下的十之二三这些年大约也慢慢不甚记得了。”贺娘子道,“当年我们问过她许多事情,问她姓氏家乡她都不曾开口,我却觉得纵然有记忆的问题,但有时候有些问题,她明显是记得的,却不想回答。而后来过了许久,我觉得她该是信任我的,该能告诉我了,再问她时,她的表现却又像完全不记得了。”
“怎么说?”崔寄又问。
“当初她醒来后,眼睛还没好的时候,我发现她识字的,便只能靠在她掌中写字与她交流。我问她可有家人,她说有。我又问她家中有些谁,她便闭口不言了。而过段日子我再问她时,她却说不记得有没有家人。像这样的情况,也不止一二。后来我便推断,或许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记得一些,也许她原本的身份特别,她不敢告知别人关于自己的消息是为自保。而后来,因为记忆渐渐失去,她连最初记得的事情也慢慢不记得了,她是真的慢慢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从始至终,关于神珠,我们知道的便只有,她曾经出现在祁阳县;她在走失之前家中尚有亲人在世;她到关家的时候未满九岁……还有,她的名字中大约有一个‘璀’字……”
突然“哗啦”一声,打断了贺娘子的话,是杯子的碎裂声。
贺娘子循声看去,只见原本完好的葵口杯在崔寄的手中碎裂开去,瓷器锋利的边缘在他手上划开了细碎的伤口,杯中的茶水带着鲜红的血色沁入了崔寄的衣袖。
他却丝毫未觉疼痛,甚至连失礼也顾及不上,他看向贺娘子,语气中带着显然的不加控制的颤抖:“贺娘子是说……她说过自己叫‘阿璀’?”
贺娘子看向见崔寄如此激动的神态也是大惊,她也有些怀疑,莫非神珠的阿兄真的是他?
“是。但具体是‘璀’是‘崔’还是‘萃’,无从判断。当初问她名姓时,她一直不开口,问了几次她才说她叫‘阿璀’,只是那是她久病初起嗓音沙哑,说话不甚清晰,我问她是‘璀’还是‘翠’,她却不开口了。后来还是阿翁说,‘璀’之意,玉光也,光亮也,其意甚佳,以为名甚好,于是便用了关璀这个名字。”
“所以……”崔寄掩面,本想说什么,但话语却滞涩在喉咙中,许久之后,他才放下衣袖,继续道,“所以,关小娘子的名字,并不是关琢光,而是关璀?”
“是,琢光二字,是年初她及笄时,阿翁给她起的字。”贺娘子见崔寄放下衣袖时,眼中有不曾散去的水泽,她几乎便猜到了,“观你神色,神珠的名字,是否也与你口中幼妹的名字有巧合之处?”
“她是阿璀啊!”崔寄觉得自己压下去的泪意还是不自觉地慢慢往上涌来,他想大笑,却又觉得笑不出来,他道,“她就是吾妹,我几乎可以肯定了。”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的巧合,他们想请怀阙先生出山,却意外地找到了阿璀了。
但细想来,也是这样的天意弄人,若是当年天下尚在乱战时便依着晏琛的想法去请怀阙先生相助,是不是便也能早点见到关家娘子,便也能早点找到阿璀了?但是以那时之乱,便是找回了阿璀,她又何能如现在一般在关家护佑下安然长大的可能?
一切的一切,如何说得清,终究在这样的机缘下找到这样的结果,也未尝不能说是天意悯人了。
“仅凭那一点与您记忆中相似的容貌和一个名字,您便如此确定了吗?”贺娘子态度微变,与方才一贯平静的态度不同,她此时显然语气不如方才平和。
“是,我可以断定,她就是阿璀。”崔寄语气坚定,“她叫晏璀,她生于元顺帝升宁四年的金陵;她是七年前在蜀中被人掳走,后流落至永顺,又至潇湘;她的耳疾眼疾并非因为重病高烧所致,而是七岁那一年意外被马踢伤留下的疾症,一直未曾能够治愈。我虽不知为何她到关家重病之后眼疾反而好了,想是得天之佑……”
“您看,她们有相似的容貌,她们都叫‘阿璀’,她们都曾有耳疾有眼疾,她的阿兄仍在,她走失的时候也未满九岁……这样多的巧合,怎会只是巧合?天下又怎来这样多的巧合?”崔寄说着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了,一贯口舌如刀言词利落,曾令云旗军三军折服的盐梅先生,还从未有如现在这般的。
“虽这般说,但终究没有最明确的证据。”贺娘子虽不愿承认,但却也不可否认,天下确实没有这样多的巧合。
贺娘子当下只想否认,她也不能只听信这人的一面之词,虽然他的身份在那里,他那样身份的人,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谎言,只为了谋走自己的女儿。
但是……
贺娘子突然想起什么,开口便问:“你是说他叫晏璀?哪个晏?”
崔寄眼眸一动,还未回答,贺娘子却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还能有哪个晏啊……”
当今大渊皇族便是姓晏,虽然从前并未听闻那位仅十余年便打下天下的年轻的君
;主还有什么遗失的幼妹,但如今的大渊皇室姓晏的除了皇帝陛下一个,再无其他旁支,当年的广陵晏家早就覆没于前元末年的乱政中。
而当年崔家与晏家结数代之好,也曾有几代有过姻亲往来,如今的陛下与这位崔相据说更是若手足兄弟,所以方才他说“吾妹”倒也说得过去。
贺娘子一笑,似有自嘲之意,但说出的话却也态度分明:“仅凭你的一面之词,便想认走我养了这么多的女儿,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她语气一顿又转:“不过,你不必向我证明她的身份,你若是能让神珠相信你们并愿意跟你们走,那我的态度便无足轻重了。她虽是我的女儿,但她永远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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