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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亮,前埠东侧望塔上的哨兵便敲了两下铜片。
那不是敌军登陆的急号,而是现远帆后的示警。正在换岗的军士立刻登塔,顺着哨兵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晨雾尽头浮着两团高大的暗影,桅杆顶部偶尔从雾层上方露出,正沿外海风向缓缓北上。
“不是渔船。”哨兵将千里镜递过去,“桅杆至少有三层,前后各一艘,相隔不到半里。”
消息送进前埠时,郑森已经披甲走上炮台。海风正从西南方吹来,雾气不断向湾内收缩,两艘船的上层帆影逐渐清晰,桅顶隐约还能看见颜色暗的十字旗。
施琅将海图压在矮墙上,指尖沿鹿角湾外的深水航道划过“若是从南方来的船,它们会先绕过外礁,再顺这条水道进湾。港镇今日没有放出引水船,船上人很快就会生疑。”
“先确认船型和炮位。”郑森没有下令点燃炮垒火绳,“别让望塔一直有人探头。降下旗,所有人退到木墙后面。”
赵海是在伤兵棚外听见海警的。他左脚仍缠着药布,连日奔走留下的水泡刚结痂,脸上也有明显倦色。听说两艘大船从南方来,他先去码头看了潮位,随后挑出四名熟悉湾内暗礁的夜不收。
老医官追到栈桥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这只脚昨日才不渗血,再泡海水,回来便要烂。”
“我不出外湾,只到芦苇嘴。”赵海把脚上的药布外又裹了一层涂油软皮,“那里能看见主航道,岸上的人看不清甲板。”
他没有用前埠那几条经不起风浪的小艇,而是选了一艘从白石坡缴获物资中修好的西班牙长艇。船身较宽,吃水稳定,五个人只带短铳、弩和一面卷起的灰帆,船底另外压了两块石头,遇到追击便可割缆弃船,从浅滩涉水回营。
郑森走到码头时,赵海已经检查完两支桨。
“看清炮门、吃水和甲板人数便回。”郑森把千里镜递给他,“不许靠到对方火枪射程内,也别追港镇的引水船。若只是商船,不惊;若有兵,不拦。”
赵海接过千里镜,点头道“一炷香后若没见红箭,便是船还在外水。红箭一支是武装商船,两支才是战船或正在放艇。”
长艇贴着岸边芦苇向东划去,灰色船身很快融进浅雾。阿顺守在船尾,不时用短桨探测水深,其余人则将桨叶裹上粗布,避免木头碰击船帮出脆响。
抵达芦苇嘴后,赵海没有继续向深水靠近。他让长艇钻进一条仅能容船身通过的水汊,用割下的芦苇遮住船头,自己伏在湿泥边缘架起千里镜。
雾外的第一艘船已经露出全貌。它船体宽厚,尾楼高耸,主桅和前桅都挂着大幅横帆,右舷能看见一排关闭的炮门。后方那艘略小,却同样有炮窗,艏楼上还站着持枪哨兵。
阿顺压低声音问道“银船?”
“路线和日子对得上,船型也像。”赵海调整镜筒,“但没看见银。前船吃水不浅,装的可能是粮、火药,也可能是准备换防的人。”
甲板上有人开始收上层帆,前船航明显放慢。几名穿胸甲的士兵从舱口出来,在右舷排成两列,人数暂时看不全。船另有水手搬动绳梯,似乎准备放下小艇。
后船艉楼升起一面讯号旗,却迟迟没有得到港镇回应。按照过去从苦役口中问出的规矩,银船入湾前应有引水船迎接,还要从港镇炮台回一面白边十字旗。如今港镇仍有黑烟飘起,沿岸哨位也无人讯号,两艘船已经开始减。
“他们起疑了。”阿顺道,“会不会转头?”
“风向不利他们立刻出湾,前面又没见敌旗。”赵海看见前船水手把一艘小艇转向外侧,“先放艇探路。数清人。”
小艇降到海面后,一共上去八人,其中六人带火绳枪,一人穿半身甲,另一人负责掌舵。船上没有立即推炮出舷,甲板士兵也尚未进入战位,说明他们只知道港镇可能出事,还没有现前埠炮位。
赵海放下千里镜“一艘武装商船,炮门约十余处;后船至少八处。甲板已经看见二十多个持枪兵,舱里还有多少不清楚。”
他抽出一支红色响箭,却没有在芦苇嘴直接点燃,而是让一名夜不收沿浅滩向后退了百余步,借土坡遮住海面视线。片刻后,红箭从坡后升空,在前埠方向炸出一团红烟。
前船艉楼上的了望手似乎看见了远处闪光,举起望远镜朝岸边寻找。赵海当即命众人伏低,又让长艇缓慢退出水汊,没有给对方看见船影。
探路小艇此时已向港镇旧码头驶去。那里没有引水人,也没有往日搬运银货的车队,只有两名守军从塔楼后跑出来,拼命挥动白布。船上的军官没有立刻靠岸,反而让水手停桨,隔着一段距离高声喊话。
城墙内很快响起杂乱枪声。探路小艇上的士兵纷纷转头,其中两人端起火枪对准岸边,那名军官则催促水手掉头。
“他们听见城里打起来了。”阿顺说道。
赵海没有留下来看第二次。他们已经确认船只带炮、带兵,也确认对方尚未掌握银营和前埠的情况。继续停留只会增加暴露的可能。
长艇顺浅水回到前埠时,郑森、施琅与何文盛已经等在码头后方。赵海踏上栈桥,左脚刚一着地便皱了皱眉,裹脚软皮里已经进水。
“前大后小,两艘都有炮。”他把千里镜还给郑森,“前船右舷约十余个炮门,后船至少八个。已经看见二十多名持枪兵,舱内人数不明。前船放下八人探港镇,听见城内枪声后正在回船。”
何文盛问道“吃水如何?”
“前船重,后船稍浅。看不出装的是银、粮还是人。”赵海蹲下在湿地上画出两艘船的位置,“他们还没开炮门,也没列战位。现在离外湾拐角约两里,顺风进来快,掉头出去慢。”
施琅望向港镇“阿隆索若派人上船报信,两艘船便会知道白石坡已经失守。到时他们可能先炮击前埠,也可能把兵送进港镇。”
“不能让他们在港镇安稳靠岸。”郑森指向海图上最窄的一段航道,“前船吃水深,只能走这里。后船若跟得太近,前船一横,后船便没有转向余地。”
曹七右肩缠着厚厚绷带,闻讯也赶到炮台。他的右臂仍吊在布带中,额角因走得过快沁出一层汗,却一见海面帆影便咧开嘴。
“银营那一仗没赶上最后收拾巴尔加斯,这回总该让我去船上吧?”
老医官跟在后面,闻言当场沉下脸“你这条胳膊连刀都抬不平,爬船就是拿伤口挂绳钩。再裂一次,别说打仗,往后端碗都未必稳。”
曹七脸色难看,还想争辩,郑森已经截住他的话“你留在岸上管火铳手。谁下艇、谁守炮位,由我另派。你若能把五十人分成三队,让他们听炮号再动,便算你的功。”
“只管人,不上船?”曹七咬着后槽牙。
“你现在爬不上船。”郑森看着他,“想立功,就别拿一条伤臂坏了整队的节奏。”
曹七沉默片刻,用左手把吊臂布带重新勒紧“成。老子不上船,但谁敢没听号便开铳,我亲手抽他。”
郑森随即下令望塔换成最低警戒,不再升旗;港内所有船只撤进芦苇荡,码头上只留下几只破桶和一面从西班牙旧阵地缴获的残旗。炮位不得点明火,火绳全部装入护火筒,直到敌船进入深水弯才准取出。
何文盛将记录海情的纸折入账夹,转身去清点炮药。施琅则奔向南栅,重新安排陆侧守军,防止港镇有人趁前埠全力对海时从岸上袭来。
海面上,探路小艇已经重新靠近前船。那名军官攀上绳梯后,很快被带进艉楼。不到半刻钟,前船主桅便升起一面新的讯号旗,后船开始收紧两侧间距。
两艘船没有退向外海。
它们转动船,沿鹿角湾深水航道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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