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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朱祁钰那冰冷的眼神,杨园似乎才找对自己的位置,他在这大明朝,不过是最底层的商人。
只需要朱祁钰轻轻的一句话,就能将他从泥地抬上云端,也能一句话把他按下十八层地狱。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去办,立刻就去!”杨园头磕得砰砰响,声音都带着颤。
朱祁钰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知道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对了,之前让你做的那个望远镜,进展如何了?”
杨园还跪在地上,闻言赶紧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回王爷,那物什……着实精细!眼下只能靠几位老工匠手工打磨水晶镜片,进度极慢,没办法使用‘流水线’之法大规模制作。”
他偷偷觑着朱祁钰的脸色,生怕再触了霉头。
“流水线?”朱祁钰挑了挑眉,对这个名词从杨园口中说出略感意外。
“正是!”杨园连忙解释,“小人见王爷在兵仗局推行此法,生产火铳部件效率大增,便斗胆学了过来,用在了肥皂、镜子的工坊里。果然,产量翻了好几番!只是这水晶镜片打磨,非得老师傅的手艺不可,暂时还无法套用此法。”
朱祁钰了然,这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学东西也快得惊人。
他摆摆手,态度随意了许多:“无妨。此物本就精细,急不得。你让工匠们用心做,过几日把做好的成品送到本王府上便是。”
“是!小人遵命!一定把最好的给王爷送去!”杨园如蒙大赦,连忙应承,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祁钰不再多言,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杨园慌忙爬起来,一路躬身相送,直到朱祁钰的仪仗消失在府门外。
当那象征着无上威权的身影彻底不见,杨园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整个人瘫软在门廊下的太师椅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眼中惊魂未定,随即涌起强烈的怨愤,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李侃,你这该死的酸儒,差点害死老子!”他猛地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声音嘶哑,“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马上去宛平县衙,把该交的商税,一文不少,给老子补上去,堵住那李侃的嘴。快去!”
管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应声而去。
杨园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望着雕梁画栋、金粉饰顶的奢华屋顶,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心有余悸地擦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王爷的雷霆雨露,真真是半点都轻忽不得。刚才那轻飘飘几句话,差点就让他去见了太奶。
朱祁钰坐在回王府的轿辇里,微微闭目养神,方才杨园府邸那番情景在脑海中掠过。
心底冷笑一声,杨园这小子,变得这么快!
小半年而已,就从当初那个在崇文门唯唯诺诺的商人,膨胀到了连宛平知县这种正经朝廷命官都敢不放在眼中的地步。
权力与资本一旦媾和,果然能催生出令人咋舌的怪物。
这杨园仗着自己的势,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若任其野蛮生长,说不得哪天会遭其反噬。
以后对这帮依附的豪商,必须像熬鹰一样,时不时就得敲打敲打,勒紧缰绳,绝不能让他们脱了掌控。
否则,养出的就不是钱袋子,而是噬主的恶犬了。
不过,那个叫李侃的宛平知县,倒是有趣。
明知杨园背后站的是自己这位摄政王,却仍敢将弹劾的奏报直接递到自己手中……这份胆气,在这官场里倒是少见,是个不怕死的。
而且,朱祁钰细细回想那份奏报的内容,李侃告状的重点,其实并非仅仅针对大明粮业公司一家。
其奏报中将商税,主要是他宛平县的商税乱象,写得明明白白。
坐商税赋:名目繁多,胥吏如蝗,层层盘剥。
什么“印红钱”、“纸笔费”,甚至还有“灯油钱”、“炭火钱”这巧立名目的功夫那是顶级的,衙门里点灯烧炭,也要商户分摊?
行商课征:关津林立,雁过拔毛,十不存一。
一货数征,关津重叠,货物进城落地,还要再剥一层皮,商路简直成了吸血蚂蟥的盛宴。
反倒是杨园这等背靠大树的豪商,有的是门路和手段,或合法,或不合法,反正别想从他们手中收上一个子来。
而那些没背景的小商小贩,则成了层层盘剥的对象。
朱祁钰揉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收税这活儿,古今中外,太阳底下就没新鲜事。收税总是从最好收税的群体中收,而不是从最该交税的群体中去收。”
这道理,他上辈子就有些了解,没想到穿到了大明,还是换汤不换药。
“不过这个李侃……倒是有点意思。”
此人不仅敢告状,看问题也看得准,不是一味蛮干。
朱祁钰决定找个时间,私下会一会这位宛平知县,听听他肚子里还有什么真货。
不
;过眼下,这事还排不上日程。
钱袋子在发展,枪杆子也不能落后,有钱有兵才能安心呐。
今日早朝时,他便已跟于谦提过,过几日要去京营检阅新军操练,看看此番征兵扩军的结果如何。
不过去兵营之前,朱祁钰准备先去一趟兵仗局,看看那里如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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