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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长安城连下了几场透雨。曲江池的水涨了又退,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串串垂在水面上。船工黑鱼照常摇橹,渔人照常下网,池边人家照常开门闭户。蓝花的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偶尔有船工夜里经过池心,会想起从前那点蓝光,可水面清亮亮的,映着月亮,什么都没有。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狄仁杰的案头积了几桩新案。一桩是西市胡商丢了批货,查了两天,是伙计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一桩是崇仁坊两家邻居争一堵墙,闹了半年,狄仁杰判了各退一尺,两家都不满意,可也只好认了。都是些琐碎案子,批完就忘。李元芳闲得发慌,又开始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苏无名埋头整理旧档,把蓝花案封存的卷宗重新编了号,锁进铁柜最底层。
这天午后,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从洛阳来的信。信是旧友写的,说洛阳近日出土了一批隋朝旧物,其中有一只铜铃,形制古怪,铃口朝下,铃身刻着梵文和汉字,问狄仁杰有没有兴趣看看拓片。狄仁杰把信放下,正要提笔回信,苏无名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大人,大慈恩寺出事了。”
狄仁杰抬起头。大慈恩寺在晋昌坊,是长安城里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僧众数百。寺里出了事,一般由万年县衙处置,很少报到京兆府来。狄仁杰问:“什么事?”
苏无名道:“寺里死了一个僧人。死在禅房里。门窗反锁。万年县去看了,说是自杀,可寺里的僧人不认。他们说死者从没想过寻死,前一日还在讲经。万年县验了尸,说没有外伤,可死者脸色发蓝,嘴唇紫黑。仵作没见过这种死相,不敢定案。寺里方丈写了状纸,递到府里来了。”
狄仁杰把信折好,站起来。他叫上李元芳,三人骑马往晋昌坊去。大慈恩寺在晋昌坊东头,占地极广,殿宇层层叠叠,松柏遮天。方丈普光在寺门前等着,六十来岁,身量不高,目光沉静。他把狄仁杰引到后院的僧舍。出事的那间禅房在院子最里头,门上的封条是万年县贴的,已经被启开了。狄仁杰推门进去。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柜,窗朝南,关着。窗闩插着,门闩也插着,都是从里面反扣的。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有半碗残茶,已经凉透了。茶碗旁边有一卷经,翻开到一半,是《法华经》的《方便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死者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头微微前倾,像在伏案读经时忽然睡去。他穿一身灰色僧袍,面容平静,可脸色确实发蓝,从颧骨到下巴,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蓝。嘴唇紫黑,像中了毒。
狄仁杰俯身细看。死者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指尖没有蓝,可掌心正中有一小块蓝,比铜钱还小,圆圆的,像被什么烫过。狄仁杰用帕子按了按,帕子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他拿灯来照,那块蓝印在灯下微微反光。他对仵作说:“剖开掌心。”
仵作拿小刀在蓝印上划了一道。皮肉翻开,里面没有血。皮下的肉已经发蓝了,蓝得透亮,像浸过蓝靛的丝线。仵作说:“这种蓝,渗进肉里,血就凝了。他不是中毒死的。他是被什么东西从掌心吸了血。”
狄仁杰问普光方丈:“这位师父叫什么?在寺里管什么?”
普光道:“他叫明澈,是寺里的知客僧,管来往宾客的接待。他来寺里十五年了,为人稳重,从不与人争执。前日晚上,他值夜,在禅房里读经。第二日早上,知事僧来叫他用早斋,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人已经硬了。”
狄仁杰问:“前日晚上,寺里可有外人来?”
普光想了想:“那日白天有几个香客来进香。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在佛前跪了很久。走的时候,明澈送她到寺门口。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女子穿蓝衣,戴帷帽,看不清脸。”
蓝衣。狄仁杰心里动了一下。他问:“那女子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普光摇头:“没有。她进寺的时候,明澈接的。她走的时候,也是明澈送的。我后来问明澈,那女子是谁,他说是来还愿的,从前在寺里许过愿,今日来还。别的没多说。”
狄仁杰在禅房里走了一圈。窗台上有几片落叶,是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掉下来的。窗闩插着,可窗纸有一个极小的破洞,在窗框右上角。破洞边缘毛糙,不是自然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的。狄仁杰凑近看,破洞外面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一根粗枝。树枝离窗不过一尺。如果有人在树上,用一根细长的东西从破洞伸进来,刚好可以够到坐在窗边的人。
他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槐树很老,枝干虬曲,树皮上长满青苔。他仰头看那根正对窗台的粗枝。枝上有一处新鲜的断痕,树皮被蹭掉了一块,露出白茬。他让人搬梯子来,亲自爬上去看。断痕处卡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铜丝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弯钩,弯钩上沾着蓝。
狄仁杰把铜丝取下来。他回到禅房里,把铜丝放在桌上,问仵作:“从窗子到桌边,多远?”
仵作量了量:“一丈出头。”
狄仁杰把铜丝拉直。铜丝正好一丈长。他比了比窗户破洞到桌边座位的距离,一丈二尺。铜丝差了两尺。可如果加上那根弯钩,加上窗框到座位的距离,刚好够到。凶手在树上,把铜丝从破洞伸进来,弯钩钩住了死者的掌心。铜丝上抹了蓝粉。蓝粉渗入皮肉,血凝了,人死了。铜丝收回去,破洞留在窗纸上。凶手从树上下去,窗闩从里面插着,门从里面锁着,看起来就是密室。
狄仁杰把铜丝收好。他问普光:“寺里的僧人,谁知道明澈那夜值夜,知道他坐在桌边读经?”
普光道:“值夜的安排是知事僧排的,寺里僧人都知道。可那夜的具体情形,只有明澈自己知道。他读经读到什么时辰,坐在哪张椅子上,别人不清楚。”
狄仁杰又问:“寺里最近有没有人跟明澈有过节?”
普光犹豫了一下。他说:“明澈管知客,迎来送往的事多。前些日子,有个挂单的游方僧跟他吵了一架。那游方僧说,明澈私吞了香客的布施。明澈不认,两人在佛前吵了几句。后来那游方僧走了,没再回来。”
狄仁杰问:“那游方僧叫什么?哪里来的?”
普光道:“他说从五台山来。叫慧明。手上有串骨珠,左手腕上缠着。走路拄一根铁杖。”
狄仁杰把这条记下。他在寺里待到傍晚,把明澈的遗物翻了一遍。明澈的柜子里有几件旧僧袍,一双布鞋,一串念珠,一本度牒。度牒上写,明澈是贞观十年在洛阳出家的。柜子最底层有一块蓝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狄仁杰把蓝布取出来。布上绣着一朵六瓣花。和兰房树上系的那截蓝布一样,和张兰娘手里那块一样。布背面没有字。
狄仁杰把蓝布收进袖中。他站在禅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暮色从树梢上落下来,院子里暗了。远处的佛殿传来晚课的钟声,嗡嗡的,在松柏间回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澈是知客僧。他管迎来送往。如果有一个穿蓝衣的女子来还愿,他接待了,送走了。那女子走后,他关了门窗,坐在桌前读经。然后铜丝从窗纸破洞伸进来,钩住了他的掌心。凶手知道他在那间禅房里,知道他坐在桌前,知道他值夜。凶手知道寺里的排班。凶手是寺里的人,或者是在寺里住过的人。
他问普光:“那个游方僧慧明,在寺里住了多久?”
普光道:“住了三天。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狄仁杰道:“他住哪间房?”
普光带他去。慧明住的是西厢一间空房,和明澈的禅房隔了一个院子。狄仁杰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打扫过了,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空荡荡的。他走到窗前。窗纸是完好的,没有破洞。可窗框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新留下的。划痕在窗框内侧,从窗闩的位置往下,弯了一道弧线。狄仁杰凑近看。划痕里嵌着一点蓝。
他站在窗前,朝明澈的禅房方向看了看。西厢和明澈的禅房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爬满枯藤。从慧明的窗子,正好能看见明澈那间禅房的窗户。如果慧明在窗后看着,他能看见明澈什么时候关窗,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伏案读经。他看得一清二楚。
狄仁杰把矮墙上的枯藤拨开。墙头上有一处踩踏的痕迹,瓦当被蹬掉了一块。慧明翻墙过去,爬上了明澈院中的槐树,把铜丝伸进窗纸破洞。他做完了,翻墙回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带走了铁杖和骨珠。可他留下了窗框上的划痕,和矮墙上蹬掉的瓦当。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去查。五台山来的游方僧慧明,左腕骨珠,手拄铁杖。沿出城的路问。他走了不到十天,走不远。问驿站、茶摊、渡口。他若还在长安附近,把他找出来。”
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走出大慈恩寺,暮色已经深了。他站在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寺里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沉的。他把那块蓝布从袖中取出来,翻到背面。布上没有字。可他把布对着暮光看,布纹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墨痕。是洗过的字。有人在这块布上写过字,后来又洗掉了。洗得不彻底,墨痕还在。狄仁杰把布收好,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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