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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府的晚膳摆了四菜一汤。
说是四菜一汤,排场却不小——松鼠鳜鱼、酱方、火腿蒸笋、一碟子凉拌马兰头,外加一盅老母鸡汤。鸡汤炖了三个时辰,油花撇得干干净净,上头飘着几片薄薄的当归。
严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拿汤匙一勺一勺地舀鸡汤喝。八十多岁的人了,牙口不行,硬菜咬不动,每顿饭就靠这一盅汤续命。
严世藩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松鼠鳜鱼,三两口吞了,又去夹酱方。
吃相不好看。但严世藩从来不在乎这些。他那只好眼盯着碗里的肉,独眼里头全是精光。
“爹,赵宁那边,我想让人走一趟。”
严嵩的汤匙停了一下。没抬头。
“走什么趟?”
“送两件东西。”严世藩把酱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在浙江待了大半年,河堤修完了,改稻为桑接着推,皇上前几天刚下旨嘉奖他——这时候咱们不伸手,等清流把他拉过去,再想伸手就晚了。”
严嵩放下汤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
严世藩最烦他爹这一点——什么事都慢。慢慢擦嘴,慢慢放帕子,慢慢把碗推到一边,慢慢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过来。
“送什么?”
“一套端砚,一把湖笔。不值几个钱,走的是心意。”严世藩放下筷子,“他是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年纪轻,,现在又兼上了兵部左侍郎,入阁也是迟早的事情,前途远得很。这种人咱们现在不拉拢,将来他起来了——”
“你闭嘴。”
严嵩的嗓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这两个字落下来,严世藩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严世藩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太了解这个语气了。
比骂人还让他不舒服。
严世藩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等着。
严嵩端起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散开,飘了一小缕上去。
“赵宁是谁的人?”
“……皇上的人。”
“既然是皇上的人,你送东西过去,他是收还是不收?”
严世藩没吱声。
“收了,他就不干净了。一个替皇上修河堤的人,收了严家的端砚——你觉得他蠢到这个份上?”
严嵩喝了一口茶。
“不收,你的面子往哪搁?到时候满京城都传,小阁老给人送礼,人家当着面退回来了。好不好听?”
严世藩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他心里头有股气。
三百万两。
浙江修河堤,当初他把赵宁塞过去,本意是让这个工部侍郎接一个烂摊子——河堤年年修年年垮,三百万两银子批下去,哪有不沾手的?朝廷上下谁修河不捞油水?他等着赵宁伸手,等着这个人也变成严党的帐簿上一个名字。
结果赵宁修完了。
三百万两,一文不少地花在了堤上。账目清清楚楚,工期提前了两个月。嘉靖亲口说了一个“好”字。
一个“好”字。
整个朝堂都在看严世藩的笑话——小阁老给人挖坑,人家从坑里走出来,还顺带修了一条百年大堤。
严世藩想起这件事,胸腔里就堵得慌。不是三百万两银子的事。是面子。
赵宁不买他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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