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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管事吓了一跳,“卢小娘子怎生这样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胡人少年穿戴,羊皮胡帽歪歪斜斜的盖在额头,脸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活像一个刚赶路回来的胡人客商。
卢绘哈哈一笑,利索的伸手撕下小胡子,转身往里奔去。
她知道裴恕之爱洁,进鹿野堂前特意将皮靴脱在外头。
回到寝居,她摸索着找到灯烛,刚刚点燃就听见屋内的黑暗角落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卢绘差点摔了烛台,看见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她尬笑两声,“你怎么在我屋里。”
裴恕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看她一身风尘仆仆,便道:“先去洗漱。”
卢绘走到屏风后,用盆中清水缓缓抹脸,脖颈,然后是双手——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屏风,朗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了。”
裴恕之独自坐在暗处,烛光从一侧照来,以他高耸的鼻梁为界,半边面孔清俊儒雅,半边面孔晦暗难辨。
“你向陛下告假十日,但在豉阳山庄中只待了一日半,明日就是你回宫之期。中间这八日半,你去哪儿了?”
卢绘抿了抿嘴:“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也没想瞒你。这八日半我去查了些事,还想问你几句话。”她见裴恕之要开口,抢在前头说道,“当初你我约法三章,不该问的事不许问——这件事我没忘。若此刻你若要我守约,我就不问。”
裴恕之抬眼看向少女,清水洗过的一张脸皎若明月,还带着水汽的透亮大眼正定定看着自己,等待答复。
当初订约的双方是施恩者与报答者,是雇主与受雇者,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大不同了。
“你问。”他坚定道。
卢绘心中一软,一时就想放弃追问了,想到女皇告诫的那番话,她再度挺直了背脊。
她道:“去年平叛,你曾向陛下举荐过一位胡将,名叫郦保业。后来论功行赏时,我却没在名册中见到这个名字。当时我就奇怪,你怎么会特意举荐一个才具平庸之人?”
“这几个月我暗中查看了唐相公留下的行军卷宗,你没举荐错人,这位郦将军果然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回来必定会加官进爵。谁知就在班师回朝前几日,郦保业犯了几桩含糊其辞的过错,什么‘虚耗粮草、贻误战机’——仗都打完了,还贻误什么战机啊。”
“唐相公为官严明,眼里从不揉沙子,有功当赏,有过就罚,偏偏对郦保业的处置很是奇怪,说了句‘功过相抵’,就将人送到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麾下降职续用,连班师回朝都没让他参与。”
卢绘紧紧盯着他,“少相不觉得此事甚为古怪么?”
裴恕之:“所以你离开豉阳,就是去查这郦保业了。”
“不错,三日半奔波在路上,剩下五日都用来查访了。我找到了郦保业的原宅,问了他家左右邻舍,又摸去军营问了他的军中同僚——这才知道多年前的那段隐情。”
卢绘双手撑在桌案两侧,气势颇大,“郦保业被逼顶罪,流徙期间老母幼儿贫饿而死,妻子自卖入贱籍——裴少相,你举荐他时,可知道他与褚氏一族的这段血海深仇?”
裴恕之一派悠然,“本相举荐贤德只看其才干能耐,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仇,又熟悉契丹人行军打仗的习惯,难道不是平叛的上佳人选?卢司直莫要欲加之罪。”
“论口才,我从不是你的对手。”卢绘也不生气,“我想问你的第一句话,像郦保业这样的‘人才’,你一共物色了几个?”
裴恕之沉默的起身,双手负背站于窗前。
卢绘继续:“你暗中物色好‘人选’,等到机缘到来就用到关键位置。你这么费尽心机,不会单单只是让梁王一败涂地,大失颜面吧?那夜贞观殿宫宴,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了,不是你平常用的熏香——我的第二问,梁王的清心丸是不是你掉包的?”
裴恕之倏然转身,目如寒星。
他身后的夜空忽现一道闪链,远雷殷殷,若巨鼍腹鸣,隐隐自天末来,他苍白的脸庞在夜色的侵染下竟有几分青狞。
卢绘看的心惊,声音微颤:“梁王,是你杀的么?”
裴恕之:“是我杀的,药也是我换的。”
卢绘踉跄几步,“是不是在右偏殿?我去查看过了几次,只要站在墙边那根巨柱后,寻常声量说话根本没人听得清。要被人听清,要么扯着嗓子嚷,要么对着墙壁说话。”
“不错。”裴恕之毫不隐瞒。
卢绘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裴恕之将她轻轻拉过来坐在桌旁。
“你疯啦!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卢绘嘶哑着嗓子喊道。
裴恕之高傲一笑,“我既敢动手,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你是怎么动手的?”
裴恕之:“清心丸药性容易发散,只能装在红蜡封口的白瓷瓶中,我只需知道那白瓷小瓶的模样,原样烧几个出来,在里头放入我预先备好的药,在右偏殿与褚承谨言语时掉个包就成了。”
卢绘不解:“当着褚承谨的面,如何掉包?”
裴恕之并未回答,将手中绢帕放在桌上,同时从桌上拿了个小瓷杯,放在袖口轻轻一拍——卢绘还没看清,那小瓷杯就这么消失了。
“杯子呢?”卢绘问道。
裴恕之掀开桌上那条绢帕,小瓷杯赫然出现。
卢绘瞠目不已。
裴恕之:“铁勒学来的江湖把戏罢了,糊弄褚承谨已足够,何况当时他已经半醉。”
【贞观殿右侧偏殿中,裴恕之拖着褚承谨走到巨柱后。
“气煞我也,还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当太子!”
“殿下,立储之事已定,不可再惹恼陛下了,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翻身,来日方长嘛。”
裴恕之说后半句话时特意朝向墙壁,转回继续道,“殿下今夜可带了清心丸?”
“带了。”褚承谨从腰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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