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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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