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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叁日后。
鞑靼在大齐攻势下连连败退,然其似乎知晓安王率领的军队没有后援,连粮草供给和当初的和议在朝廷中都推行得困难重重。据探子来报,纳钦已经又与瓦剌首领满都拉图见面。
战事的局面不明朗,军中的人心向背亦十分不稳。安王毕竟只是亲王,若朝廷中的大员与其划清界限,再加上她这数月来做的事,不少底层士兵心生胆怯,她们可没有那个胆子造反。
所以,全面胜利指日可待,高正明的威望却有所减退。
不过安王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很上心,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彻底击退这些蛮族,收复大齐的疆土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听到传来的消息——庆王、卞炀将军被杀,燕立业带兵连夜逃入山中的消息后,她更是连京城的消息也不大在意了。
燕立业在十叁日后逃回来了。
她失去了右臂,脸色惨白如纸,坐在马上靠着总兵的背被驮回来。下马时,她连站都站不稳,更无法向高正明行礼了。仅仅休息了两日,她又拖着残躯参与军中会议。
一日诸将离去后,高正明对她道:“你可谓是忠臣了,阿燕。”
燕立业有些虚弱地笑道:“常言道盖棺定论,臣还没有死,还不能说是尽忠。更何况事到如今,臣心中愧疚更多。”
她看了看左右,示意侍卫退下,而后同高正明低声道:“殿下,已经不能再拖了!此番进京,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宫中地道和太女会去的别苑位置,绝不会再失败,我们应当与鞑靼联合,一举攻进京师,取她项上人头!”
高正明眼睛微微睁大,而后沉默不语。她的脸庞在风吹日晒下愈发黑沉干裂,可却愈发有“司日”的气质。
“你真这么想?”她道。
燕立业余下的左手紧握,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半晌,沉声道:“是,我真这么想。谋反也好弑君也罢,不过都是成王败寇的虚名,把史官杀了就是了,可若错过这次机会,继续与蛮族耗在这里,我们就再也没有取胜之机了!”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那卷大殿桌上的文章。写它时的心情,已很遥远了。
“不错,”高正明点点头,但仍未立即答应下来,“容我再想想。”
燕立业步步紧逼,“殿下,我知你不肯与蛮族一起,可等我们打了胜仗,太女封赏,日后她还是会寻由头暗害我们。”
高正明还是道:“我还是得想想。”
燕立业看见她单手撑腮,疲惫地阖上眼眸,她也只好一拂衣袖坐在对面,等她考量。
高正明再抬眸时,营帐中空空如也。她提剑走出营帐,见茫茫大漠之中,虽然帐篷众多,却没有一个人影,于是她丢下剑。
她听到一阵腔调古老奇异的吟唱从远处传来,便向出声处走去。那是她坐过的战车残骸,残破的军旗仍在飘扬。一个头发花白凌乱,只着薄甲的满面风霜的士兵坐在战车的木板上,正是此人在唱调子。
见高正明来,她也不行军礼,只是笑眯眯地问:“这位大人,蛮族没有攻来,您为何不歇一会呢?”
高正明看不清此人的容貌,只觉得她长得平平无奇,像她在军中见过的很多人,“我歇不下,又听到你的声音,故而前来。”
“为什么歇不下?”
高正明坐在木板的另一边,望着蓝天道:“我想到许多百姓会再遭蛮夷的践踏,想到若我败了,效忠我的人,还有依附我活着的亲人也会随之丧命。”
“可若我立下收复河套的大功,又不再是她的威胁,她甚至会怜悯蛇虫鼠蚁,一定待我的人很好。”
此人笑了笑,不语。
高正明瞥她一眼,“也罢,你怎么会懂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呢?”那人随口道,然后继续唱调子。
高正明发觉这似乎是古语,问:“你唱的是什么?”
那人躺在木板上,笑眯眯地望着蓝天,换了官话继续唱:“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皇朝矣……”
“殿下?”燕立业的声音由远及近。
“嗯。”高正明抬眼。她发现自己还在桌旁,帐篷外士兵来来往往。
见她一时下不了决心,燕立业叹了口气,道:“您定要仔细斟酌。不论您打算如何做,臣燕立业都会追随您。”
高正明沉吟片刻,道:“你有重伤在身,不宜随军冲锋,就带兵守城吧。”
“殿下,这……”燕立业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可高正明却不由分说地让她退下了。
玄宫大牢。
马逸秋虽悉心照料白忠保,锦衣卫亦绝无敢让他缺衣少食之人,可地牢毕竟脏污潮湿,他的年纪也大了。躺了大半个月,白忠保的伤处不仅有些溃烂痈肿,人也一直昏沉发热,精神气失了大半。
何大日见了,私下同马逸秋道:“他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行刑就没气了。你等他清醒些,让他说几件以前的功劳,我和你一起去求情。”
马逸秋整天面对着个半死不活的人,神色也憔悴许多。白忠保不提求情,她一直愁他究竟该怎么救他,何大日这番话让她顿时看到一点希望,连忙应下。
她想到了那发簪。
换药时会痛,白忠保往往也是这时候清醒些。不过,不等马逸秋想到话头,他自己就开口了,“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已经用新布包起来的纸和簪子,递给她,“你把这两件东西给皇上,就说……老奴能否再见皇上一面,哪怕听听声音……也好。”
马逸秋想,难道是想让皇上大驾光临这地牢,看到他的惨状后赦免他么?且不论愿不愿意,白忠保病成这样,比起心疼,恐怕更让人心生反感。更何况,她总有种直觉,白忠保不是想求情,他真的只是想……见她一面?
马逸秋搞不懂白忠保和皇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了些可能,又觉得自己的脑回路匪夷所思。她烦躁地挠了挠脑袋,“知道了,什么时候去?”
“什么时辰了?”
马逸秋算了算自己进地牢的时间,答:“快到亥时。”
“你今夜就去,去养心殿等着,”白忠保眼眸半睁着,声音嘶哑微弱,“这会儿,她应当快从文渊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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