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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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esp;&esp;索性蔡相公经验丰富,对此早有预料,迅速派遣心腹手下赶赴城外,找到了僻居于此地的龟山先生杨时,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命令:

&esp;&esp;“相公希望,先生能尽快就《尚书》传单一事,发表高见。”

&esp;&esp;杨时:?

&esp;&esp;当然,这也不怪龟山先生懵逼;因为喜欢清净住得太远,消息相对闭塞;现在龟山先生的信息流还停留昨天小王学士等涉嫌散发传单、搞出太学骚乱的事件上——以龟山先生过往的见识来看,散发传单搞出大乱是不小的罪过,绝对够新学门人好好喝上一壶;这也是他全程稳坐钓鱼台,自自在在、浑无反应的缘故——新学自己讨死,还用得着他出手么?

&esp;&esp;可是,可是,明明昨日还是优势在我,怎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到今天就全变了呢?

&esp;&esp;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了什么变故?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急得团团乱转的不应该是新学门人么?

&esp;&esp;杨时一脸茫然,来人则再三催促:

&esp;&esp;“此事拖延不得,还请先生尽快!”

&esp;&esp;杨时愕然片刻,不能不尴尬回话:

&esp;&esp;“好教足下知晓,老朽并未曾参研《尚书》……”

&esp;&esp;是的,虽然师事二程数十年,但杨时所长,从来不在《尚书》;甚而言之,即使他的师傅痛恨新学入骨,晚年时将荆公著作从头到尾批了个透,都不能不承认荆公之《尚书新义》确有高明见解,只是“居心不正”,思想太过反动了!

&esp;&esp;大家懂的都懂,当一个大儒批评不了内容只能批评居心时,说明他是拿这书真没辙了。杨时对此心领神会,所以在选择研习的本经时,特意绕开了《尚书》,转而选择了《春秋》——为什么要选择《春秋》呢?啊那当然是因为王荆公生平最讨厌《春秋》,所以新学在《春秋》上的研究也最为薄弱、最为稀缺——批亢捣虚,知不知道?

&esp;&esp;当然啦,这种事说起来有那么一点羞耻,所以杨时开口之时,神色也略有尴尬;但他很快又想通了,安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被荆公战绩所摄,不得不避其锋芒的,难道只有他一人么?旧党里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易经》的,甚至有研究天文的,就是没有研究《尚书》的,你猜是为什么?

&esp;&esp;可惜,被派来的心腹只是一个粗鄙的下人,根本不懂顶级士大夫之间如此微妙、高深、难以言说的忌惮与默契;他只是冷冷开口,继续强调:

&esp;&esp;“相公指名索取,请龟山先生在下午交稿。”

&esp;&esp;杨时:???

&esp;&esp;杨时猝不及防,几乎就要勃然大怒,痛斥这样侮辱斯文,胡搞乱搞的野蛮举止。但他瞥了一眼来人哪张面无表情的脸,满腔火气,莫名其妙就随风而散,渐渐萎靡了下去。

&esp;&esp;“……我尽量。”

&esp;&esp;“不是尽量,是一定。”来人道:“小人就在门外静等,先生只要写完,便请即刻呼唤,小人马上送往相府过目;只要相公满意,一定还有丰厚润笔送上。”

&esp;&esp;“……好。”

&esp;&esp;——大概到了这个时候,郁郁不乐的龟山先生才终于明白,一切丰厚的礼物,背后自然都有其代价;而被人包·养的文字,到底是谈不了独立人格的。

&esp;&esp;·

&esp;&esp;在杨时被击破幻想、被迫下场,在他绝不擅长的《尚书》领域殊死搏斗的同一日,苏莫与小王学士却没有再花费关心《尚书》争论的进度。这一日宗泽的过身终于到手,一切手续办理妥当,不日就要告辞出京,赶赴江南上任。小王学士特意在府中盛设酒席,为他送行。

&esp;&esp;临别之际,大家各有馈送;王棣陆宰等当然是吟诗一首,略表心意;轮到文明苏散人的次序,他却理所当然地一字不能下笔(小王学士本想替他代笔一首诗,但散人却直接拒绝了);不过,虽然文学上无足可采,散人却提供给了宗泽另一个惊喜。他告诉宗泽,虽然盛章的亲信在江南嚯嚯得非常之惨,但□□众,也不是全无抵抗。许多农民在某些“带头人”的引领下,将财产存粮都隐匿了起来,退入山中与官府周旋,保留了不少的元气。如果宗泽上任之后,能够设法取得这些“带头人”的信任,那么之后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得多了。

&esp;&esp;散人远在京城,居然还能了解江南的局势;这一份敏锐洞察,倒是令宗泽微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高层自然各有神通,所以纵有疑虑,立刻也就放下。倒是在旁边斟酒的小王学士手腕微颤,不觉溅出几滴热酒来——他同样身在高层,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细节?再说,就算不论什么信息渠道,单论这什么“带头人”——能够在江南农民中一呼百应,拥有如此之高威望的人,又会是个什么身份?

&esp;&esp;——“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的多了”;恐怕明教的势力,也就要悄无声息的渗透到这什么制糖的“先进生产力”之中了吧?

&esp;&esp;小王学士木然片刻,终于摇一摇头,将那酒杯继续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esp;&esp;——罢了,罢了,且尽杯中酒!

&esp;&esp;·

&esp;&esp;“我们在京城做这篇文章,落笔总在江南;《尚书》也好,实践理论也好,都不过是为宗公在江南‘有形的大手’做论证而已。”与沉默不语的小王学士恰恰相反,苏莫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兴致勃勃,顾盼自得:“当然,宗公应该也能明白,以中枢这个局势,要想争取什么特别的支持,那估计是不太可能了;我们这些人所能做到的。无非是尽量在中枢维持稳定,避免干扰地方的决策而已。”

&esp;&esp;这句话说得非常实在,以至于宗泽听了,都大为动容:

&esp;&esp;“这就实在感激不尽了!”

&esp;&esp;是的,与尚未深入官场,对朝廷或有幻想的陆宰不同,宗泽在地方混了多年,实在是太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了——说难听点,能够拴住这条驴别乱蹦,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德,足够让想办事的人感激涕零了!

&esp;&esp;被宗泽谢过一句,苏莫登时大为兴奋;被略微的酒劲稍稍一捧,更有飘飘然之感,于是不假思索,一拍胸膛,大包大揽的答应了下来:

&esp;&esp;“请宗公放心,长久了不敢说,一年半年之内,我们总能给朝廷找点乐子,不让上面有过多的力气——啊——折腾,绝不给宗公在地方办事添更多麻烦;比如说吧,现在的这个《尚书》事件,我们就可以添一把火,让它热热闹闹,持续的燃烧下去,给大家都开一开眼——”

&esp;&esp;闻听此言,本来早已麻木的小王学士手上又是一颤,杯中残余的大半热酒,全部都浇到了腿上。

&esp;&esp;数理

&esp;&esp;当然,虽尔苏莫在酒桌喝多了放肆口嗨,坚决主张什么“要把乐子搞大”、“要添一把火”;但口嗨就是口嗨,事实的走展变化,也永远超出区区一个乐子人的小小预料;比如苏莫做梦都想不到,在他幻想着怎么给京城再添一把柴火时,龟山先生杨时居然有动作了!

&esp;&esp;不过,龟山先生的动作只能算是如动;他的确迫于蔡京的残酷压力,被包养谈不了独立人格,不能不屈辱写稿;但多年的大儒毕竟是大儒,稍一踌躇后还是想出了妙计。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亲自动手,而是将任务分配给了几个亲信的弟子,让他们分别撰写文章,辩驳传单,为将来留一个推卸责任的余地——就算真的学艺不精,被新党驳倒,第一可以推脱是弟子见识浅薄;第二还可以推脱是病中审核,难免疏漏;总还能保全一点洛学的颜面么!

&esp;&esp;老登如此滑头,真令来取文章的蔡氏心腹大为不满;但时间紧急,到底也不能争论,只能立刻取走文章,马上送到印刷作坊刊印,然后迅速发到太学辩论现场,参加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撕x——蔡相公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的房子他可以容忍太学生就传单辩论,但绝不允许这篇传单散播太广、影响太大;所以紧急运来的这几篇反驳文章,就是用来灭火用的!

&esp;&esp;可惜,这几篇文章发挥的效果完全超出了蔡相公的想象,甚至也完全超出了苏散人的想象——一开始散播的文章简直毫无作用,因为它们的质量确实不咋地,而且写得也是牛头马嘴,根本没有触及到传单的实质;直到有某位太学生在擂台吵累了跳下来买了半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要了一篇印着文章的白纸,准备读完后顺便擦一擦手。然后,他就看到了杨时先生某位高徒批判传单的某篇大作。

&esp;&esp;应该说,这位高徒还是比较老实的;他没有绕来绕去引用一大堆文献来搞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而是认真面对了传单的核心方法——数理统计;高徒特意标注了传单中引用的《古文尚书》段落,然后勇敢地发出了质疑:

&esp;&esp;【传单中说,《古文尚书》里‘之’字出现的频率,是每一百字中十三个‘之’;可是,传单中引用的段落,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九个字,根本没有一百个字;就算考察《古文尚书》全文,那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字,也根本不是‘一百字’;那么,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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