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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贺姨娘从未在贺家人面前提及过,被卖了的人心里都难免要逃避这个事实,跟旁人甚至自己独处的时候一提及,也多是把好处摆在前面。
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用不了几年都能把赎身的钱攒到,但真正能狠下心来给自己赎身的却一直都是少之又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五个字:树大好遮阴。
在官宦人家府上为奴,便是遭人为难也是数得过来的难处。出了府自己谋生,为了一口吃的男人种田卖苦力做学徒,女人嫁人生子操持家里。
年景好的时候也就罢了,但凡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还不是又得把家中的儿子女儿卖出去与人为奴。
兜兜转转转不出这个轮回,倒不如认命留在府里做个丫鬟或婢妾,外面的风吹雨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晃眼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贺姨娘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一直随波逐流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日子过下来。可现在事实告诉她其实还有另一条路,这就有些诛心了。
“赎?赎你出去干什么?你在府里待得好好的,后来又进了姜家,你出来了咱们家到哪儿给你找这么好的归宿。娟娘,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贺姨娘说要赎身,男人听得满脸疑惑。那疑惑里没有一丝作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妹妹留在宣家和姜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出来了,可以跟你们一起经营成衣铺子。或是爹娘做主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我这些年当差伺候人也得了些赏赐,便是那几根银簪子耳坠子,足够我做嫁妆的了。”
贺氏从未想过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此刻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分外陌生。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姜怀忠的眼神还有些瑟缩,她怕他,他不光是自己的男人更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这个话,即便姜怀忠已经是个被流放的罪人了,她也还是害怕。
姜意南看着这场戏,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此时此刻终于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了,看着贺姨娘慌张无措震惊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也跟着心头火蹭蹭蹭地往上窜。
她不想再听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掌因为常年做农活皲裂,整个人看上去憨厚老实连谎话都不会说,却真真切切卖了亲妹妹,又一直把亲妹妹敲骨吸髓一般吃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姜意南想把人赶走得了,有些话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算问出个答案来也终究是伤人伤己。
但贺姨娘死活不放手,姜意南都可以看见她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她此时此刻就需要这个答案,需要从她亲哥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你……”整个姜家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姨娘,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也没见过亲妹子这幅压抑着歇斯底里的样子,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瑟缩,但很快又被一阵恼羞成怒给遮盖了。
“你要是从宣府出来,还怎么每个月给家里三百个大钱。你回家家人能有多少聘礼,要是不嫁人留在家里,便是日日做活儿也赚不到三百个大钱。”
“这个铺子就是咱们贺家全家老少的希望,你也不想你的外甥外甥女像你一样,碰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再被家里给卖了。”
“家里是卖了你,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蛋,别说跟我和你妹妹比,就是比你外甥女都还要细嫩。”
成衣铺子的衣裳也分三六九等,从当铺拿了银子出来姜意南没太抠,买的都是成衣铺子里棉布衣裳里很好的那一档,至少穿在身上不会磨颈子和手腕。
这样的衣裳在男人眼里就已经是好东西了,家里除了逢年过节舍得买布给家里一人做上一件,平时哪里舍得穿。
就更不要提每次去姜家角门跟贺氏拿钱的时候,贺姨娘的穿着打扮,对于男人来说这就是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能让他每次从贺姨娘这里回去,都可以再吹嘘好几天的好日子。
“你就安心跟着你男人上路去岭南,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也不要你惦记。之前你给家里的钱就当是孝敬了爹娘,我绝对不会乱花用了一分去。”
男人说完这话便彻底甩开贺姨娘的手,他本来就是做粗活儿的,他不想要谢姨娘抓着,别说是谢姨娘,就是姜怀忠和姜意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个儿啊。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贺姨娘本来就哭得几乎要站不稳,再被男人这么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早就已经靠过来的姜瑾见状立马按住了男人肩膀,不让他躲更加不让他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难道还要光天化日打人。”
男人怕姜瑾,但是不怕已经被流放的姜家。见自己身边围的姜家人越来越多,是憨厚也没了老实也不见了,突然就拧过身子往一旁的差役身上扑。
“官爷、官爷你们管不管,他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凭什么扣着我不让走。我可是个本分人,什么事都没犯。”
出了城,姜家的驴车又挪到道旁,本来并不算太惹人注意。毕竟这条道向来就是流放之人从长安出来必经的一条路,隔三差五就有人在这个路旁休息,看都看惯了。
反而是贺姨娘这个哥哥一闹,吵嚷声引得过路的人个个都往这边看,局面才变得有些不可控。
卢氏从驴车上下来,想要把一直站在贺姨娘身边的姜意南拉回来。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掺和这事算怎么档子事。
可还没等她靠近,崔衍就已经骑着马过来横在众人身前挡住大部分目光,随手抽出横刀指向男人:“再多嘴一句,你今日就真回不去了。”
“这位押官,我冤枉,我冤枉啊。”
男人本想闹得这些押送的差役赶紧把姜家带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为头儿的竟然冲着自己来了。
刚刚还变了脸色的男人此刻脸色又无缝衔接变了回来,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口中连连喊着官爷饶命,连撑在地上的手都在哆嗦。
贺姨娘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哥哥,忽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强撑着力气往前几步朝崔衍俯身行了个礼。
“押官,这事是因为妾身而起,妾身只是见到哥哥一时激动才失了分寸。现在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还请押官高抬贵手放他去吧。”
“你呢,你不想着走了?不想再假死留下来卖了自己补贴他。”
崔衍冷着脸看向贺姨娘,毫不留情地把她之前心中所想给戳破。姜家上下二十来口人,崔衍可没功夫时时刻刻分神看着一个总想假死跑路的姨娘。
“押官说笑了,妾身的郎君和孩子都在这里,妾身还能去哪里。什么假死不假死都是妾身之前的妄言,押官千万莫要当真。”
贺氏没想到自己跟卢氏她们说的话都被崔衍知道了,忍不住浑身一震。随即彻底跪倒在地:“还望押官开恩,绕了妾身这个糊涂人一次。”
贺姨娘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看旁边的男人一眼,姜意南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男人。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因为崔衍的话有什么反应,可惜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男人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看上去特别滑稽可笑,但整个姜家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崔衍盯着贺姨娘看了半晌,又抬眸状似不经意地往姜怀忠的方向瞥了一眼,才收了刀示意男人赶紧滚蛋。
见崔衍肯放了自己,男人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的驴车,又跑回来拉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驴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慌乱和紧张,这一次也不犟了,被男人拉着吧嗒吧嗒一路小跑,很快就走出很远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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