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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黏稠的灰浆,涂抹在海天之间,也将“幸存者号”巡逻艇包裹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距离那片吞噬了初生希望的白沙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时间并未冲淡记忆,反而让那场短暂、狼狈、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接触战,在每个幸存者心里反复酵,酿出不同的滋味——恐惧、后怕、不甘,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陆地资源的渴望。
船上的气氛沉闷而压抑。除了必要的声音,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李婶和阿梅嫂在厨房里默默处理着所剩无几的鱼干,动作比往日更轻。林妙妙蜷在生活舱的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个从沙滩带回来的、已经洗净的彩色贝壳,眼神却常常失焦地望向舷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恶魔的陆地轮廓。陈阿水的咳嗽声时而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周伯只是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吧嗒着早已无烟的铜烟斗,望着岛屿方向,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变化,是从林山和吴磊一次长谈后开始的。
那晚,驾驶室的灯亮到很晚。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有压抑的低声交流和长长的沉默。最终,林山走出来,目光扫过甲板上或坐或卧、神色萎靡的众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我们不能这么等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海上的日子,是看着存货一天天少,等着不知道哪天来的风暴,或者……比丧尸更坏的东西。岛就在那儿,有房子,可能有药,一定有水。”
他顿了顿,看到张林抬起头,林海也看了过来,连周伯也转过了脸。
“但上次,我们错了。错在以为那是无主之地,错在毫无准备,错在……”他看向自己还有些颤抖的虎口,“错在手里有家伙,却不知道怎么用。”
吴磊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表明了支持。
“从明天开始,”林山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再混日子。我们要学,学怎么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活下去,学怎么用我们捡来的这些铁家伙,不是为了抢,是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的命,保住这条船,保住身边的人!”
“怎么学?”张林忍不住问,声音里有一丝急切,也有一丝茫然。
“练!”林山吐出一个字,“往死里练!吴磊是老兵,大熊也是行家。我们这些摸鱼杀鸡的手,得学会摸枪、学会看路、学会在那些东西扑上来的时候,知道该往哪儿躲、往哪儿打!”
训练,就在这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中,笨拙而艰难地开始了。
最初的混乱可想而知。甲板空间有限,十个人挤在一起,光是排队领一把空枪熟悉手感,就花了半天。吴磊的教学严格到近乎严酷,他从最基础的安全条例讲起,一条条,反复强调,哪怕是对着空枪,手指绝不准搭上扳机,枪口绝不准对人。
“在这里,走火打死的第一个人,很可能就是你睡你旁边的爸、妈、兄弟!”吴磊的话像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据枪姿势是另一道难关。
林山以为自己力气不小,可按照吴磊的要求,双臂伸直,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还要在微微摇晃的船上保持稳定……不到十分钟,他就感觉手臂不是自己的了。旁边的林大柱更是憋得脸红脖子粗,姿势歪歪扭扭。
“抖?现在抖,到时候子弹就不知道飞哪儿去!”吴磊毫不留情地纠正每一个细节,“想象你是一块石头,一块长在甲板上的石头!”
大熊的训练则更“土”也更实用。他没有那么多理论,只是让林海和张林拿着鱼叉和木棍,模拟最可能遭遇的近距离袭击。“别想着一下捅死,你没那功夫!捅腿!撞膝盖!推出去!抢出时间,要么跑,要么让拿枪的人来处理!”
训练是枯燥的,痛苦的,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一次次的失败。
但渐渐地,情况开始生变化。人们眼中最初的恐惧和茫然,被一种疲惫但专注的神色取代。
林山现自己据枪时,手臂颤抖的时间在变短。林大柱在和大熊对练时,学会了不再一味蛮冲,开始留意脚步和重心。张林和林海在模拟舱内警戒移动时,偶尔能打出像样的手势配合。
女眷们也没有闲着。李婶和阿梅嫂在吴磊的指导下,将有限的急救药品分门别类,练习最简单的包扎。林妙妙则多了一项“任务”——记住船上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小角落,并在听到不同节奏的敲击声(模拟警报)时,用最短时间无声地躲进去。周伯和陈阿水虽然体力不济,但也会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年轻人操练,眼神中有关切,也有深深的忧虑。
夜晚,讨论变得更加具体。那张简陋的岛屿草图旁,开始出现更细致的标注。“东岸别墅区,丧尸多,但房子结实,如果能清理出来……”“西边的烟,必须搞清楚是什么。如果是人,是敌是友?”“北边鹰嘴湾,最隐蔽,但进去容易出来难,得想好退路。”争论依然存在,但目标渐渐清晰获取淡水,寻找安全的临时落脚点,评估岛屿长期生存的可能性。
“幸存者号”像一台生锈但正在被强行扳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痛苦地磨合,出艰涩的声响,但终究,开始缓慢地、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转动——活下去,并且,要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为自己和亲人,挣得一片坚实的立足之地。
他们不知道岛屿深处有什么,只从望远镜里看到美丽的建筑和诡异的寂静。
他们更不知道,就在他们埋头苦练、为下一次小心翼翼的接触做准备时,在岛屿深处那座最奢华、此刻却如同魔窟的“云巅度假村”主楼里,一场关于他们的评估正在进行。对于“幸存者号”上的人们来说,未来的威胁似乎主要来自那些没有理智的活死人。他们正努力将自己锻造成一柄或许能防身的匕,却全然不知,阴影中觊觎他们的,不仅仅是行尸走肉,还有一群将文明外衣撕得粉碎、已将同类视为猎物与玩物的、真正的“人形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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