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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整整一夜的审讯,罗小姐终于招了。
在此之前,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坐在审讯室那盏刺目的白炽灯下,她甚至还能扬起下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线,像只骄傲的天鹅。
但秦弘渊不是会犯错的人。
凌晨四点十三分,罗琳的防线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上崩塌了——她说漏了罗家老宅阳台上的花盆颜色。罗家老宅的月季,自始至终都是陶红色的粗陶盆,而她脱口而出“白瓷盆”。那个真正的罗小姐,十岁时亲手把月季从白瓷盆移栽到陶盆里,因为母亲说“月季配粗陶才好看”。
这段往事,间谍的资料库里没有。
招供的那一刻,罗琳脸上那种优雅从容的面具倏然碎裂。她靠在铁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说说看,我栽在哪了?”
秦弘渊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闲适得像在喝下午茶。他身上的黑色风衣还没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刚结束狩猎的慵懒气息。但眼神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罗家老宅的月季花盆。”他说,“你昨晚提到时葵去罗家老宅做客,说她在白瓷盆的月季旁边拍了照。但时葵根本没去过罗家老宅。”
罗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温婉,没有了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顾忌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原来那次谈话是测试。时葵没去过老宅?是你让她配合你的?”
秦弘渊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罗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冰冷的金属手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在M国接受了整整两年特训,模拟了无数种暴露场景:跟踪、测谎、暴力审讯、药物诱导……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她以为自己能完美地融入这个角色,直到任务完成。
可她没想到,让她暴露的,是一个花盆。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母亲教给女儿的生活常识。
“那个真正的罗小姐,”罗琳抬起头,声音放轻了,“她很聪明。”
秦弘渊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罗小姐自小离家,聚少离多,却依然记得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月季、关于粗陶盆、关于“女孩子要懂得审美”的碎碎念,被一个孤独的小女孩牢牢记住,烙印在骨血里。而这份记忆,成了拆穿冒牌货的关键。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声音变得低而平缓:“你说得对,我是华人。多伦多长大,父母开中餐馆。大学时被M国情报机构相中,他们说我语言天赋好,长相底子不错,整了容之后能达到罗小姐七成像。”
“他们花了三年时间培养我,收集罗家所有人的资料——从小到大的照片、学校档案、医疗记录、社交动态。罗小姐的母亲不受宠,但毕竟是原配,罗家不敢动她。罗小姐本人又从小离家,这给了我们天大的方便。”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觉得我比罗小姐本人更像罗小姐。我研究她比她自己还要认真。她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对谁笑过,和谁吵过架……我都知道。我以为这就够了。”
“但你栽在了粗陶盆上。”秦弘渊淡淡地接了一句。
罗琳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那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意味。
秦弘渊站起身,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对照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掷地有声:“这就是干坏事的下场。你是华人,帮M国做事,窃取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接受国际审判吧。”
罗琳低头看着那份逮捕令,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门被推开了。
两名国际刑警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罗琳站起身的时候,腿微微软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撑住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刑警走出了审讯室。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尽头的铁门后面。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弘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几乎要嵌进肉里。
走廊另一头,时葵从观察室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但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全部的对话。
“所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从一开始,她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
秦弘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葵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屏幕上还亮着和罗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发的,罗琳说:“小葵,明天我教你怎么腌泡菜吧,你不是说想学吗?”
那条消息,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秦弘渊伸手,轻轻按了按时葵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那只手宽大而温热,实实在在地压在她的发顶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时葵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秦弘渊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那向来冷硬的眉眼间,有一瞬间柔和得不像话。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昨夜的暴风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曦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场无声的暗战,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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