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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两个孩子没人说话,陈家人都时不时地将目光看向紧闭的木门。到晚上8点时,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夏青起身想去开门,却被婉萍和陈彦达拉住。
两个小孩嚷嚷是妈妈来了,但脚步声在婉萍家门前停了几秒后又继续往楼上走,似乎并没有要接孩子回去的意思。两个小朋友都显出失落,隔了半小时后嚷嚷着想要回家。婉萍把家里的糖罐搬出来,仅有的一点黄冰糖分给了两个小孩才把人哄睡着。
那天晚上婉萍听到楼上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徘徊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有了短暂的歇息。
早上七点,婉萍带两个孩子上楼敲门,好半天后门打开。婉萍看着马太太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微微发青,连忙上前把人扶住,低声说:“孩子还小,马太太你要撑住啊。”
“我知道。”马太太摸了摸黑龙与兴安的头,强撑着一丝笑对婉萍说:“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儿吧。孩子就拜托你们帮我再照顾一天,我缓一缓精神,好些了就去带他们回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婉萍点点头说:“我姨母一直都在楼下,马太太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过去找她。你要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晚上下班后过来陪你。”
“没事儿,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的。”马太太苦笑着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想过千遍万遍了……婉萍,你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马太太话说完把大门关上,两个小孩见妈妈没有接自己回家立刻扑上去要敲门。婉萍伸手把两个孩子拦住了,说:“你妈妈现在心情不好,让她一个人缓一缓,等她睡觉起来一切就会好起来。”
那天上班婉萍一直都提心吊胆,她担心口马太太会想不开,直到晚上下班回到家里,夏青告诉婉萍,马太太已经在下午把两个孩子带回去,状态看起来虽有憔悴,但是也还稳定,不像会做出极端事情的样子。
“那就好,”婉萍松下口气。
第二天马太太照常把孩子送来夏青这里,然后去了菜市场上班。她平静得就像是所有悲伤都留在了前一个晚上,随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让这原本就艰难的日子能继续过下去。
事情的急转直下是在半个月后,婉萍觉得马太太已经从失去丈夫的悲伤中完全恢复了。可就在那天晚上,她正看书时,忽然一滴水落在了头发上,接着一滴两滴。
婉萍仰头看上去,发现水滴是从天花板上漏了下来的,闻起来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婉萍一下子有了不好的想法,低头再瞧,落在书页上的水滴居然是水红色的。
出大事了!婉萍从家里冲出去跑上三楼,用力地拍打马太太的房门,可屋里没有半点声响。
婉萍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的气力,她向后退两步,接着重重撞在了木质的房门上。“咔嚓”一声门被她从外面撞开,婉萍身体往前一扑摔在地上,但她顾不得膝盖疼痛,连滚带爬地起来向卧室跑。
黑龙与兴安正躺在床上安静睡觉,马太太侧倒在地上,身边是一只歪斜的木盆,她的双手此时还泡在水里,从木盆中溢出来的血水一部分染红了衣裳,一部分渗透木板缝隙流了下去。
婉萍把马太太从地上扶起来,双手用力压住正在冒血的手腕,然后大声喊:“爸爸,姨母,如怀,快上来帮忙!”
老旧的木楼此时难得发挥了正面积极的作用,很快夏青和陈彦达、如怀都跑到马太太的房间里。他们拿出布条把割开血管的两只手腕扎紧,然后如怀背起马太太从楼上跑下去,陈彦达跟在后面,要把人送医院。夏青则去看了两个孩子,他们应该是被喂着吃下去了什么药物,以至于丝毫没有被屋里的动静所惊醒,还在沉沉地睡着。
婉萍手脚冰冷,沉默地靠在墙上,看着马太太的卧室。当目光落在床脚,她将掉落在窗下的一封信捡了起来,打开信只匆匆到了一眼,婉萍马上意识到它是不能够被人瞧见的,于是连忙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清晨陈彦达和如怀回来了,但马太太被留在了昨夜,她失血过多死在路上。两个孩子一觉睡到天亮,睁眼看见夏青后问妈妈去哪儿了,夏青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先把两个孩子带回陈家。
到中午时,孤儿院的人来了,要把孩子带走。夏青想挽留,却被告知收养两个孩子需要走些正规手续。
黑龙与兴安哭着被强行抱走,夏青坐在屋里只能抹眼泪。这一天里恍惚中像是两个世界,晚饭时婉萍拿出了马太太留下的那封遗书。
“我今日之死,死于对我民族之极大绝望,死于对未来之毫无期许。”婉萍在桌上念起了马太太的遗书。这是开头的两句,也是婉萍看到后立即把它收起来不敢让其他人见到的理由,她大致已经猜到这封信写的会是些什么内容。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头傻狍子,在林子里尽情地撒欢奔跑,跑啊跑啊就一口气跑回了老家。我看见许许多多从前的朋友和亲人,他们正围着大锅热气腾腾地煮饺子,我还看到了金色的小麦田,风一过麦子像波浪一样一滚一滚地往人怀里涌,接着往前是高高的红杉林,那树像是要长到太阳上,再后来下了一场大雪。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团一团雪白的蒙在眼睛周围,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它不是雪,而是雾,重庆的雾!紧接着我从梦里醒来了。
想来故土沦丧后,我东奔西逃已近十年,虽口口声声说着要回故乡,可故乡的积雪我都快忘记是什么样子了。那出现在梦里的一片白茫茫如此模糊,我只怕再迟一些自己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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